後院的風,帶著融雪的寒意,卷過光禿禿的枝椏。
袁飛貼在粗壯的樹幹後,屏住呼吸。 前方不遠處就是永安侯府招待貴客的悅景軒。
程岸的身影剛走進去,步履從容,半點沒有察覺身後有人。
悅景軒四麵糊著明紗,影影綽綽能看見裡面的人影。
錢幼微和大公主對坐著,中間擺著棋盤。
程岸躬身站在錢幼微身側,低著頭回話。
袁飛隔得遠,風又刮著紗簾,聲音飄過來零零碎碎的,聽不真切。
他蹙了蹙眉,暗暗思索錢幼微和大公主何時這般要好?
可不等他想清楚,突然就有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
「世子夫人!不好了!」
「袁家兩位小姐掉湖裡了。」
袁家兩位小姐???袁飛握住樹幹的手一緊,莫不是他那兩個妹妹?
悅景軒里的人也動了。
錢幼微站起身,聲音隔著紗簾傳出來:「慌什麼。人掉湖裡了,叫人撈上來,找乾淨衣裳換上就是了。」
小丫鬟「撲通」跪在亭外,一臉無措地說: 「不是的世子夫人!她們去的那處假山小道太偏了,府里的下人都不往那邊去……」
「是……是太子殿下剛好路過,把人撈上來的!」
「如今已經送去西暖閣了,奴婢……奴婢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面的話,袁飛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錢幼微走了出來:「知道了。走吧,我過去看看。」
程岸和大公主還在,只聽大公主嗤笑一聲:「袁飛是個蠢豬嗎?竟然把兩個妹妹送到太子跟前?」
程岸也跟著嗤笑:「誰知道呢,他天天跟在太子身邊,有的是機會做媒,卻偏偏選了最丟人的法子。」
袁飛渾身的血,瞬間衝到了頭頂。
落水?
而且還是兩個妹妹一起?
這麼蠢的法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
他再也藏不住,轉身就往西暖閣的方向沖。
葉子嘩啦啦作響,風颳在臉上,生疼。 可他心裡又急又氣,還有幾分說不出來的羞恥。
這般沒有體面的日子,他到底還要過多久???
西暖閣外,早已圍了不少誥命夫人。 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踮著腳往暖閣門口瞅,交頭接耳,眼裡都閃著看熱鬧的光。
看見袁飛衝過來,眾人下意識地靜了靜,隨即又低下頭,竊竊私語聲壓得更低,卻字字都往他耳朵里鑽。
「哎喲,你說這叫什麼事啊。孩子滿月宴,好好的內廳不待,怎麼偏往那偏僻的假山小道去?」
「誰知道呢。聽說袁夫人也跟著去了,也是走運,沒跟著掉進去。不然啊,母女三人,那才叫好戲連台呢。」
「噗,你別說了。如今這兩個姑娘,都被太子殿下親手撈上來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東宮只是缺一個正妃嘛,另外一個嘛,就是個妾。」
那個「妾」字,被拖長了尾調,明顯透著濃濃的嘲諷。
袁飛站在廊下,臉色鐵青。 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都泛了白。
丟人, 太丟人了。
他袁飛的親妹妹,竟然用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往太子跟前湊! 還成了滿京城貴婦的笑柄!
他抬步就要往暖閣里沖。
「站住。」 兩個侯府的婆子上前一步,躬身攔住了他。
「裡面姑娘們正在換衣裳,外男不許入內。」
「外人?」袁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戾氣。
「那裡面是我親妹妹!」
那兩個婆子依舊強勢:「那也不行,我們世子夫人還在裡面呢。」
袁飛氣得胸口起伏,正要發作,暖閣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袁夫人率先走出來,臉上半點難堪都沒有。 反而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笑意。
她正恭恭敬敬地送錢幼微出來,嘴裡說著討好的話。
「今兒真是多虧了世子夫人照料,好吃好喝招待著。誰曾想她們逛個假山也能摔,真是給世子夫人添麻煩了。」
錢幼微淡淡地道:「人沒事就好。」
「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跟夫人交差呢。」
袁夫人連忙賠笑:「這就是個意外,怎麼能怪世子夫人呢?太子殿下也親眼看見了,斷然不會誤會的。」
錢幼微跟著點頭:「我已經讓人燒了薑湯,也備了乾淨衣裳。等她們暖和過來,我讓大公主帶著她們,過去給太子殿下道謝。」
袁夫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讓大公主帶著去道謝! 那可是大公主! 有大公主作陪,這見面就名正言順!
她興奮得直點頭,連連福身:「哎!好!好!那就先謝過世子夫人,謝過大公主了!」
「這兩個丫頭真是讓你們勞心了!」
「回頭我一定叫她們記在心上,一輩子感恩。」
那模樣,喜形於色,半點都沒覺得女兒落水是丟人的事。 反倒像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娘!」 袁飛再也忍不住,大步走了過去。
他那臉色陰沉如水,看著駭人。
袁夫人臉上的笑猛地一僵。
「你怎麼在這?」
「來了也不知道給世子夫人請安,擺著張臭臉給誰看?」
她怕袁飛不懂事,當場鬧起來,壞了女兒的好事。 連忙呵斥,想把他壓下去。
袁飛沒理她,死死盯著錢幼微, 胸口劇烈起伏著。
錢幼微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用了。」
「袁將軍是跟太子殿下一起來的貴客,哪有讓貴客給我請安的道理。」
「你們母子聊吧,我先走了。」
袁飛的臉,「唰」地漲成了豬肝色。
又羞又惱。
錢幼微是在點他呢。
他跟太子一起來的, 可太子要做什麼,他半點都不知道。 他像個傻子似的。
被人調虎離山,耍得團團轉。 連自己妹妹被人安排著見太子,都是最後一個知道。
可她就沒有參與嗎?
他不信!!!
袁飛想去追錢幼微,問個清楚,卻被袁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衝動,大公主和太子還在呢。」
「有什麼事我們回去說,別在這丟人現眼!」
袁飛直接甩開了袁夫人的手。
冷聲呵斥:「丟人現眼?」
「你還知道什麼叫做丟人現眼嗎?」
話落,不等袁夫人說話,他徑直追著錢幼微的背影離去。
袁夫人站穩身子,也冷了臉。 收起了方才對著錢幼微的討好,眼神裡帶著幾分厲色。
這個兒子越來越不服管教了。
到底是個賤種,跟她不是一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