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郊外的山坳里。
背風的溝壑里,黑壓壓伏著五千兵馬。
遠遠望去,前面的山是連綿群山,但靠右邊的地勢沙土太多,山下有樹林遮掩,零星地坐落著幾個村莊。
很快過去兩個時辰了。
孫天闊蹲在一塊巨石後面,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指節上還帶著舊刀疤,在寒風裡裂著細細的口子。
他斜眼看向身旁站著的錢憶春,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狐疑: 「夫人,你確定……今日這裡,會有山崩?」
這都等了兩個時辰了, 前面的山還好好的,連塊碎石都沒掉下來。
他五千人馬,浩浩蕩蕩開到這偏僻山坳里潛伏。 要是到頭來什麼都沒有,傳出去,他孫天闊就成了通州最大的笑話。
錢憶春裹著件玄色的披風,連兜帽都戴上了,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她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山體,語氣斬釘截鐵。
「就是這裡。」
「我提前三天就派人過來查過了,右側山壁裂了兩指寬的縫,深不見底。」
「再加上這幾日回暖,凍土開化,山體早就鬆了,今日必有異象。」
孫天闊撇了撇嘴, 心裡還是半信半疑。 山崩這種事,連欽天監都算不准。 她一個深閨婦人,就能掐准日子?
可他也沒別的法子, 錢憶春說能給他一場潑天的功勞,他就信她這一回。
大不了,就當出來練兵了。
錢憶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解釋。 只是看著前方的山,眼神沉沉。
前世,就是這裡。 起初也只是零星掉碎石,通州官府沒當回事,只當是尋常山體滑坡,叫了百姓搭帳篷暫避。
豈料接連三日,再無一顆碎石掉落。
官府的人便放他們回去了,這一回去,山崩連著地陷,附近村莊一夜被埋。
足足死了三百零六人。
通州府瞞不住了,才往京城上報。 最後,通州知府直接被流放了。
這一次, 她要搶在官府察覺之前,把人全救下來。 三百零六條人命,全是孫天闊的功勞。
到時候再讓通州官府出面請功,孫天闊一定能跟她一起回京。
錢幼微、韓氏……都給她死。
正想著。 「嘩啦——」 一聲細碎的響動,從山壁上傳來。 錢憶春眼神一凜。
「來了!」
孫天闊來了精神,立馬向前看去。
只見零星的碎石,順著山壁滾滾而下。 緊接著,是磨盤大的巨石,帶著泥土,轟隆隆地往下砸。
山下的村民們都慌了,全都往最遠處的空地上跑。
「崩了!真崩了!」
孫天闊猛地站起身,眼睛都亮了。
驚喜又震撼。
錢憶春這女人,還真神了!
山下很快傳來了哭喊聲、尖叫聲、狗吠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還愣著幹什麼!」 孫天闊大喝一聲,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刀。
「所有人聽令!下去救人!」
「扶老攜幼,往東邊高地上撤!一個都不許落下!」
「喏!」 五千將士齊聲應和。
原本伏在溝壑里的士兵,齊刷刷站起身,順著山坡往下沖。
甲葉子嘩啦啦響,像一股黑色的洪流,衝進了慌亂的人群里。
有士兵背起摔倒的老人,有士兵抱著啼哭的孩子,有士兵合力推開擋路的巨石。
原本混亂的村民,見來了官兵,也漸漸穩住了神,跟著往高處撤。
錢憶春站在高處,看著底下的景象,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一次,她總算搶占到了連錢幼微都想不到的先機。
……
三日後,東山腳下的臨時營地。 帳篷搭了一片,炊煙裊裊。
劫後餘生的村民們,閒了三天,早就坐不住了。
一群人圍在營地門口,吵吵嚷嚷的。
「官爺,都三天了!沒事了吧?」
「就是啊,不就是掉了幾塊石頭嗎?我們家房子還好好的呢!」
「讓我們回去吧,家裡還有一堆事情等著做呢。」
守在門口的士兵,板著臉,寸步不讓。
「不行!將軍有令,誰也不許回去。」
「違令者,斬!」
村民們僵住了,這是軍爺,可不是那群可以討價還價的地方官兵。
一個個蔫頭耷腦地縮回去,想著派個人去官府報信。
官府才是真正管他們的人。
可還沒找到該派誰去
突然。
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滾。
「轟隆隆——」 悶響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山體轟然崩塌。
之前他們住的那個村子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片山體轟然倒下,塵土沖天而起,像一堵黃褐色的牆,猛地往上涌。
狂風卷著塵土,颳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人都安靜了。
吵著要回家的村民,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遠處的方向。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整個村子,連帶著半座山,都陷進了地底。
什麼都沒剩下。
包括他們之前棲身的房子,連土牆皮都沒有留下一片。
「哇——」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緊接著,一片哭聲響起。
有老人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哭自己的房子,哭自己的家當,更哭自己撿回的這條命。
有婦人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要是剛剛回去了,要是孫將軍沒攔著…… 她們現在早就埋在底下了。
孫天闊站在高處,看著底下哭成一片的村民,又看了看遠處塌陷的天坑。
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還好聽了錢憶春的話,硬攔了三天。 不然…… 這三百多號人,一個都活不了。
錢憶春卻在這時淡定地對孫天闊說:「可以報官了。」
孫天闊連忙派人去辦。
一個時辰後,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穿著官差的衣服,匆匆趕了過來。
為首的是通州通判,臉上帶著幾分焦灼。
後面跟來的知府,臉色凝重,唇瓣抿得緊緊的。
可等他到了營地,看見整整齊齊的士兵,看見毫髮無傷的村民。
又看見站在高坡上,一身甲冑的孫天闊。
他心裡「咯噔」一下,糟了。
孫天闊怎麼在這? 這殺胚,在通州橫行霸道,手裡握著兵權,誰都管不了。
如今還讓他救了所有百姓? 這一下,他豈不是立了大功? 山是崩了,可壓在他們這些地方官頭上的「山」,反倒更重了。
一眾通州官員,臉色五花八門。 想笑,笑不出來。 想哭,也哭不出來。 站在那裡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無奈。
錢憶春把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她整了整披風,緩步走了過去。
在通判面前站定,微微頷首: 「李通判。」
李通判連忙回神,擠出個笑:「孫夫人。」
錢憶春開始遊說:「李大人不必為難。」
「孫將軍此次,不過是路過此地練兵,恰巧遇上山崩,順手救了百姓。」
「這般大功,皇上必定龍顏大悅,少不得要召見孫將軍,入京封賞。」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通判,壓低聲音: 「到時候,孫將軍說不定,就留在京城了。」
「通州這地界,往後,不還是各位大人說了算嗎?」
李通判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 孫天闊立了這麼大的功,皇上肯定要召見。
說不準,就直接留京任職了。
那他在通州再橫,又能橫幾天?
再者說…… 這功勞,又不是不能「再加點」。
他要是把功勞往大了報,孫天闊高興了,入京了,還能記得他這點好處。 百利而無一害啊!
李通判瞬間就想通了。 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堆起滿臉的笑。 「是是是!孫夫人說的是!」
「孫將軍愛民如子,天降大功!這是通州百姓的福氣啊!」
「我這就去找知府大人商議請功之事。」
那知府看著錢憶春的神色,琢磨了一會,也點頭同意了。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書吏使了個眼色。
「去!把奏章寫出來。」
「孫將軍麾下將士,練兵途中偶遇山崩,奮不顧身,救下百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人數,就寫成三千人。」
書吏一愣,但還是順從道:「是!小的明白了。」
錢憶春暗暗高興,這件事比她想的還要順利。
三百變三千。 這功勞,直接翻了十倍。 夠孫天闊好好風光一把了。
也夠她這位如今的孫夫人,跟著沾光,榮耀回京了。
沒多會兒,奏章就寫好了。
工工整整,字字都透著孫天闊的「豐功偉績」。
李通判親自捧著,送到孫天闊面前:「孫將軍,您先過目。」
「要是沒什麼不妥,下官這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孫天闊接過奏章,掃了一眼。
當看見「救下百姓三千人」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他當然知道實際多少人, 三百零六。 可那又怎麼樣? 功勞這種東西,當然是越大越好。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李通判的肩膀。
「李大人有心了!」
「好,就這麼報!」
「本將記你這份人情!」
李通判連忙賠笑: 「將軍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當天下午,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就從通州發出,直奔京城。
一路換馬不換人,星夜兼程。
……
京城。
奏章遞到勤政殿的時候,皇上正和幾位大臣議事。
看完奏章,皇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手指輕輕叩著桌沿,沒說話。
底下的百官,已經炸開了鍋。
「救了三千百姓?這可是大功啊!」
「孫天闊將軍不愧是宿將,練兵都能遇上這等事,還能救下這麼多人!」
「陛下,臣以為,當重重封賞!升副將,加俸祿!」
「臣附議!」
眾人七嘴八舌,都是請功的。
皇上卻沒應聲, 他心裡清楚得很。 孫天闊手裡握著邊軍,本就兵強馬壯。 如今再立這麼一場大功,升了官,掌更多的兵。
尾大不掉,如何是好?
沉吟半晌,皇上才緩緩開口。
「孫天闊救民有功,朕心甚慰。」
「傳旨,召孫天闊即刻回京。」
「朕要親自賞他。」
輕飄飄一句話。 賞,是賞了。
可升賞的核心,卻按下不表。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這是忌憚了。
消息傳出去,有人歡喜有人愁。
可東宮的書房裡,太子卻半點沒留意這事。
他正對著桌上的兩份庚帖,出神。 袁飛站在下手,垂著眼,神色淡淡的。
「袁飛。」 太子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庚帖。
「你覺得,你這兩個妹妹,哪個更合適?」
袁飛眼皮都沒抬一下。
「全憑殿下決斷。」
「臣,無異議。」
太子皺了皺眉。
不選?
那可不行!!!
太子當即開口:「既然你說都可以,那孤來吧。」
「今夜,孤會親臨袁家。」
袁飛驟然一驚,太子妥協了?
還是說他又有新的算計??
袁飛心下不安,但也不得不答應道:「臣這就去安排。」
永安侯府。
程岸拿著消息趕來見錢幼微。
「請功的摺子有誤,我們布置在通州的探子早就查過了,那個地方只有三百零六人。」
錢幼微淡然回他:「沒有誤,這是通州的官員在送神。」
程岸忽然就明白了,緊接著問:「三千的功勞就更大了,皇上肯定會厚賞他的。」
錢幼微點頭:「加官進爵是不可能的,他手裡本來就有三萬兵馬了。」
「而且他不算皇上的心腹,皇上肯定會防著他。」
程岸問:「那怎麼辦,要揭露這件事嗎?」
錢幼微搖頭:「孫天闊必須留在京城。」
「通州的官員既然說,救了三千人。那三千人的安置呢?」
「他們可做不了主。」
「你手底下有工部的官員沒有?」
程岸點頭:「有。」
錢幼微道:「我們以正鑫錢莊和老百姓大藥堂的名義,捐資五萬兩,捐物五千兩。」
「找你的官員自薦去辦。」
程岸疑惑道:「這麼多錢和物資,送到通州去,不怕通州的官員吃掉嗎?」
錢幼微笑:「他們虛報了功勞,不敢插手。」
「讓工部的人就在那附近,給村民們重修房舍,開荒種田。」
程岸徹底懵了:「那這又是……」
錢幼微望著他,眼神里有了異樣的色彩,高興地說:「江憬就快回來了。」
「我讓他囤了些兵馬。」
「整好趁機安置。」
程岸:「……」
他張了張嘴,滿臉驚愕:「你該不會是早就想到了吧?」
錢幼微搖頭:「並沒有。」
「我一直苦惱,要把他帶回來的兵安置在哪裡?」
「還沒有想出來呢,通州的事情就撞上來了。」
程岸嘴角抽搐:「運氣怎麼會這麼好?」
錢幼微肯定道:「是啊,就是這麼好。」
錢憶春想努力改變的事,搶到的功勞,無形當中都在她鋪路。
看來老天爺都想早點收拾惡人了。
孫天闊這個狗賊,他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