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後院的廂房裡。
錢幼微橙紅色對襟寬袍,下身配著一條藍色繡花馬面裙。梳著高髻,戴著一套珠花頭面,兩邊各有珍珠流蘇垂落,顯得端莊高雅。
坐在她身邊的韓氏,一身交領藍色衣裙,戴著一條深藍色的繡花披帛,頭上的髮飾皆是點翠珠花,彰顯出國公府二夫人的優雅與體面。
她們是跟戶部尚書高行的夫人一起來的,本意是參加喜宴,只不過沒去前廳。
袁夫人臉上洋溢著笑容,馬上安排下人招待。
她原本以為,錢幼微會進東宮去吃喜宴,想不到來了袁家。
看來她當初的示好是正確的,當即拉著錢幼微,以示親熱。
高夫人看著這一幕,總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哪裡奇怪?
總覺得她今天來袁家,好像不是時候。
但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早上原本要跟丈夫去東宮赴宴的,可臨行前,丈夫不知道收到什麼消息,面色凝重。
隨即就叫她來袁家了。
碰巧,又在門口看見韓氏和錢幼微,逼不得已打了聲招呼,就這樣糊裡糊塗進了後院。
原本就不安的心思,此時更添幾分忐忑。
袁夫人此時正用筷子給錢幼微的碗裡夾著糕點:「嘗嘗這塊桂花糕,是新來的廚娘做的。」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當初定親的時候,你祖母還說……」
袁夫人突然打住,滿臉尷尬。
錢幼微卻渾然不覺,輕輕咬了一小口。
「軟糯香甜,確實不錯。」
袁夫人見狀,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然後暗罵自己昏頭了,什麼話都說出口,險些惹出了事端。
高夫人見場面有些尷尬,也跟著嘗了一塊,然後笑著道:「真好吃。」
韓氏也跟著點頭,笑著說了幾句場面話,氣氛倒也和樂融融。
就在這時, 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從月洞門跑進來。 臉色煞白,聲音都帶著幾分慌顫。
「夫人,不好了!」
「前廳……前廳里出事了,劉夫人把二小姐的陪嫁紅綢掀開,裡面竟然有六十萬兩銀票。」
「現在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大爺請你快過去一趟。」
「什麼?!!」袁夫人手裡的茶應聲落地。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起身就沖向了前廳,連自己招待的客人都忘記了。
高大人在戶部,一年經手少說也有一千萬兩銀子。
但那是整個朝廷的錢,整個大燕的錢。
其他各部想要二十萬兩都要磨破嘴皮子,高尚書才勉強同意,可每次回家都罵罵咧咧,直說底下的人貪污受賄,不安好心。
高夫人聽得多,也煩了,就叫他別嘀咕。
可轉頭貪污案下來,還真是如此,她便也學了幾分謹慎的性子,但凡遇到關於錢的事情,都要仔細過問。
此時她顧不得體統,直接站起來道: 「快別吃了,我們也去看看。」
韓氏看了一眼錢幼微,故作為難地開口:「這不太好吧,咱們今天可是客人。」
高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客人怎麼了?我們可是朝廷命婦,沒有遇到都要派人過問,如今遇到了,怎麼能退縮?!!」
錢幼微站起來道:「高夫人說的是,我們一定要去問個清楚!」
高夫人仿佛找到了知音,眼神驟亮,一把拉著錢幼微的手:「走,出了事我頂著!」
話落,三人當即趕往前廳。
然而,事情似乎有了變化。
她們剛穿過月洞門的時候,便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好像人群都跟著轉移了,而且是往後院的方向。
三人對視著,立即跟著聲音走過去。
然後就看見劉夫人帶著一群誥命夫人,浩浩蕩蕩的, 徑直走進了袁晚的院子。
錢幼微滿臉疑惑:「今天是袁柔出嫁,她們來這裡幹什麼?」
高夫人立即警惕地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錢幼微點頭,抬頭看著那院子的牌匾《晚晴閣》,道了聲:「這裡是袁晚的院子。」
話音剛落,就聽見裡面傳來劉夫人「正氣凜然」的聲音。
「你們看,我是不是沒有騙你們?」
「我的夫君不僅給袁柔準備了六十萬兩的嫁妝,就連袁晚,也有四十萬兩。」
「天下間,還有比我夫君更加仗義的下屬官員了嗎?」
「沒有了吧,我可是撿到寶了呢。」
瞬間,院子裡都是倒吸涼氣的聲音。
高夫人直接擠了進去。
韓氏還想再進去,錢幼微拉住了她,並搖了搖頭。
隨即兩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遠遠觀望著。
晚晴閣中。
袁夫人正急迫地拉扯著紅綢蓋住,聲音顫抖地說:「沒有,沒有這麼多?」
劉夫人索性把那些銀票都倒出來,滿地都是。
袁夫人嚇得緊,彎腰去撿,慌裡慌張,都扯爛了兩張。
劉夫人高聲大笑:「嫂子,你怕什麼啊,這些可都是劉家的錢,又不是偷來的。」
「再說,我都不在乎,大家就更不在乎了。」
「是不是啊,諸位夫人!」
眾人:「……」面面相覷,想說不在乎,但根本開不了口。
畢竟加起來可是一百萬兩。
於是,詭異地寂靜。
直到高夫人衝上前,冷笑一聲:「你們劉家的錢?」
「我要是沒有記錯,你夫君年近三十才是個四品武將,因為拜在袁將軍麾下,深得陛下賞識,這才派去西南剿匪的。」
「可他去那年,都已經三十八歲了,算到今天,也不過當了四年的總督。」
「四年,你們劉家就貪污這麼多了嗎??」
劉夫人看見高夫人衝出來,假裝不認識,一臉匪氣:「你是誰?敢說我們劉家貪污?」
「這位是戶部高尚書的夫人。」有人解惑。
劉夫人面色一滯,嘀咕了一聲:「高尚書的夫人了不起啊,可以隨便污衊人!」
高夫人叉腰抬高氣勢:「高尚書的夫人的確沒什麼了不起,但我夫君掌管戶部,同時也掌管著劉總督的軍餉。」
「我這就回去讓他算一算,劉總督手裡的軍餉物資,究竟都用到哪裡去了。」
劉平安早就待不住了,這會嚇得口乾舌燥的,直接衝出來:「高夫人別誤會,這些都不是我的錢,是袁家的錢。」
然後他死死地瞪著袁夫人,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袁夫人渾身都在發抖,眼裡滿是茫然和委屈。
這些錢她明明鎖得好好的,都還沒來得及交給晚兒, 怎麼會憑空出現在這裡?
她抬起眼,隔著攢動的人群,看向劉平安。 淚水一下子涌了上來,並用力搖了搖頭。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拿出來的。
劉平安看著她含淚的眼,猛地反應過來。
不是袁夫人,她還沒有這麼蠢?
那究竟是誰!!!
他立即朝人群看去,可看了一圈,都是不可能接觸到錢的。
最後,他突然看向站在正中央的劉夫人。
然後走過去,聲音壓得極低:「是不是你?」
劉夫人故意大聲質問:「是我什麼?」
劉平安仿佛被人當場捅刀,臉色漲得通紅。
果然是她!
這個毒婦!!
他竟然被她給耍了!!!
劉平安氣得咬牙切齒:「你究竟想幹什麼?」
劉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直接仰天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我想幹什麼?」
「你現在才來問,會不會太晚了一點!!!」
「我倒要問問,劉總督,劉將軍,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劉夫人一邊問,一邊逼近劉平安,仿佛想要與他同歸於盡。
劉平安被她這恐怖的一幕嚇得後退,神色心虛,聲音更是慌亂無措:「你……你何時變成這樣了?」
劉夫人眼底滿是恨意,嗤笑一聲:「就在剛剛啊,你沒有看見嗎?」
然後她面向眾人,聲音陡然拔高:「諸位,太子大喜的日子,我的確不該鬧,也不能鬧。」
「可我今日此舉,實情是被逼迫的。」
「袁家兩個女兒出嫁,我夫君一出手就是一百萬兩的陪嫁。」
「而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劉夫人,卻連零頭都沒有。」
能進後院的,多是婦人,夫君個個高官厚祿,家底不薄。
試問操持半生,誰能將家產拱手讓給外人?
同情者,不在少數。
也是從此刻開始,眾人從一開始的諱莫如深,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逐漸有了聲音傳出。
「劉將軍當官也有很多年了,滅了土匪窩子,攢了一百萬兩不奇怪,可他怎麼能把錢都給袁家小姐陪嫁呢?」
「就是,袁將軍說到底也是皇上的臣子,他死後皇上也提拔了劉將軍,怎麼不見劉將軍感恩?」
「你說的對,如果劉將軍感恩的話,這一百萬兩,應該要交給國庫才是。」
「大家說的都有道理,先不說這一百萬兩是怎麼來的,最要緊的是劉將軍一意孤行,讓劉夫人情何以堪?我可是聽說,為了行軍打仗,劉夫人隨軍途中還流產了。」
劉夫人趁機哭起來,抹著眼淚說:「那是個已經七個月大的孩子,原本都能活下來的。」
婦人們紛紛跟著嘆氣,還有給劉夫人遞手帕的。
劉平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指著劉夫人,直接怒罵: 「潑婦,你知道些什麼?」
「這些錢,都是袁將軍留下來的。」
袁夫人站在一旁,死死咬著下唇,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可聽見這一句時,她的眼睛突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