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
太子走得突然,連前院備好的茶都不曾喝一口。
袁夫人得了消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她原以為太子今日肯來,是還念著袁晚。只要女兒說幾句軟話,往後的事情便有了轉圜。
誰知這才多久,人竟然走了。
「殿下走時,可說了什麼?」
來回話的婆子搖頭:「不曾。」
「臉色呢?」
婆子遲疑片刻,低聲道:「瞧著不大好。」
袁夫人再也坐不住,扶著丫鬟的手,匆匆去了袁晚房裡。
隔著門,她便聽見了哭聲。
不是尋常受了委屈的啜泣,而是壓也壓不住,哭得連氣都快喘不上來的聲音。
袁夫人掀簾進去。
袁晚伏在桌邊,髮髻散了,半邊袖子都被眼淚浸濕。腳邊還碎著一隻茶盞,茶水洇在裙擺上,也無人敢上前收拾。
「這是怎麼了?」
袁夫人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太子不是來瞧你的嗎?怎麼才坐一會兒便走了?」
袁晚沒有抬頭。
袁夫人伸手去扶她,卻被她躲開。
那隻手停在半空,袁夫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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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話呢。」
「是不是你又耍性子,得罪了太子?」
「我早就跟你說過,今時不同往日。袁柔已經進了東宮,你還要端著架子到什麼時候?」
提起袁柔,袁晚的哭聲驟然一頓。
可下一瞬,她又捂住臉,肩頭抖得更厲害了。
袁夫人越看越急。
她最怕的,便是女兒一句話不說。
若只是拌了嘴,尚且能想法子補救。可這樣哭下去,她哪裡知道該往哪處使力?
「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啊!」
屋裡的丫鬟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袁夫人問了一圈,竟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氣得拍了桌子。
「好,你不說,我自己去問!」
「備車,我進宮去!」
袁晚猛地抬起頭。
「你站住!」
她一把攥住袁夫人的衣袖,眼底滿是血絲。
袁夫人以為她終於肯服軟,才要開口,卻聽她冷笑了一聲。
「你還嫌不夠丟人?」
「你說什麼?」
「進宮?你拿什麼名目進宮?到了東宮門前,你要怎麼說?」
袁晚的聲音沙啞,句句帶刺。
「說你是太子的岳母,讓他無論如何也得給你一個臉面?」
袁夫人被她噎得臉上發燙。
「我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袁晚盯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究竟是誰得罪了太子,你當真不清楚?」
袁夫人一頭霧水:「不是你,難道還是我?」
她今日連太子的面都沒有見到,如何得罪?
可袁晚那目光,實在叫她不舒服。
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又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袁夫人壓下心裡的不快,回頭斥道:「都杵在這裡做什麼?把地上收拾了!」
兩個丫鬟連忙上前。
她則拉住袁晚,放緩了語氣。
「你聽娘說,眼下不是賭氣的時候。」
「袁柔都已經是太子妃了,你卻還留在家裡。外頭那些人嘴上不說,背地裡不知要怎麼笑話你。」
「先前多少人羨慕你,往後便有多少人等著看你跌下來。」
袁晚一動不動,依舊在哭。
袁夫人嘆氣,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太子肯來,便是心裡還有你。你低一回頭又能如何?」
「明日讓人送個帖子,就說你惦記妹妹,想進宮探望太子妃。」
「見了殿下,好好認個錯。等留在東宮,便不要再出來了。」
只要人進去了,名分總能慢慢求來。
袁晚從前便能討太子歡心,往後自然也能。
袁柔那個性子,哪裡留得住男人?
袁夫人越想越覺得可行,正要替她安排,袁晚卻猛地甩開了她。
「袁柔都自身難保了,她會見我?」
聲音尖厲,嚇得收拾碎瓷的丫鬟手一抖。
瓷片劃破了指尖,她也不敢吭聲。
袁夫人的心猛然一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袁晚冷眼看著她,譏笑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不知道嗎?」
屋內忽然靜了下來。
袁夫人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睛,不知為何,後背竟生出了一層冷汗。
她勉強撐住臉色,語氣卻凶了起來:「我做了什麼?」
袁晚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笑。
袁夫人被那笑刺得心慌,聲音不由拔高。
「我辛辛苦苦把你們姐妹養大,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最好的?」
「這些年,你們穿金戴銀,出門有車馬,身邊有奴婢。我可曾虧待過你們半分?」
「你如今受了委屈,不去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倒來怨我!」
「晚兒,你說這樣的話,是在戳娘的心啊!」
從前只要她提起這些,袁晚便會心軟。
可今日,袁晚只覺得噁心。
穿金戴銀又如何?
她費盡心思往上爬,到頭來,卻被自己的親娘拽進了泥里。
太子看她時那冷淡嫌棄的目光,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你閉嘴!!!」
袁晚一聲怒喝,震得袁夫人怔住。
「你不守婦道,你還——」
「啪!」袁夫人狠狠打了一記耳光。
袁晚被打得偏過頭去。
散落的髮絲貼在臉頰,屋裡連呼吸聲都輕了。
下人們紛紛退了出去,半刻也不敢停的,甚至於連門都忘記了關。
袁夫人的手還舉著,指尖發抖。
她的眼眶通紅,死死地看著袁晚,眼底哪裡還有方才的怒氣,分明只剩驚懼。
這幾個字,怎麼會從女兒嘴裡說出來?
是誰告訴她的?
她又知道了多少?
「你……」
袁夫人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臉色青紅紫白,竟叫人瞧不出原本的顏色。
袁晚緩緩轉過臉,白皙的臉頰上,幾道指印清晰浮起。
她抬手碰了碰,疼得輕吸一口氣,隨即嗤笑出聲。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
「住口!」
袁夫人慌忙呵斥,連聲音都變了。
「這些混帳話,是誰教你的?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能信口胡說!」
「胡說?」袁晚盯著她,眼底的恨意一點點翻上來。
「我告訴你,不止是我。」
「太子,袁柔,他們都知道了!」
「不然你以為太子為什麼會突然來找我?他是來求證的!!!」
袁夫人臉上的血色,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
驚恐地問:「你都說了!!!」
袁晚向前一步,嘲諷地笑:「你做都做了,還怕我說?」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有本事,你去打他們啊!」
袁夫人踉蹌著後退,想扶住身後的椅子,手卻抓了個空。
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裙擺散開,發間的金釵歪到了一旁。
她卻顧不上扶,只怔怔地望著袁晚,眼底只剩下陌生和惶恐。
這就是她的女兒,她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
關鍵時刻,卻捅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太子知道了。
袁柔也知道了。
這兩句話在她耳邊一遍遍迴響,震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袁晚看著坐在地上的母親,心裡沒有半點痛快,反倒越發惱恨。
她從前以為,母親有本事。
父親不在,她照樣能撐起袁家,替哥哥鋪路,替自己籌謀。
可現在呢?
不過一句話,就嚇成了這樣!
「你怕什麼?」
袁晚彎下腰,故意湊近她:「怕太子治你的罪,還是怕大哥知道?」
袁夫人嘴唇顫了顫:「你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袁晚猛地直起身,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太子娶了袁柔,如今覺得噁心,恨不得立刻把她打發出宮!」
「還有我。」
她指著自己,聲音陡然哽住。
「他也不要我了。」
這幾個字說出口,像生生剜去了她心頭的一塊肉。
那些盼望,那些得意,全都沒了。
她曾以為自己只是輸給了袁柔。
如今才知道,她連爭的資格都沒有了。
袁夫人像是終於找回了些神智,急急道:「不會的,殿下先前那樣看重你……」
「他讓我去跟孫天闊聯姻!」
袁晚厲聲打斷她,眼神里滿是嗜血的恨意!
「這都怪你,怪你!!!」
「你為什麼不守婦道,你為什麼要跟劉平安通姦,你為什麼要生下我???」
「那個時候,父親還在世,你怎麼對得住他的!!!!」
「你閉嘴!!!」袁夫人猛然站起身來。
她指責袁晚:「當年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迫不得已的。」
「還有,為什麼是孫天闊?」
那個和錢憶春有勾當的狗男人?
她想起那人,胃裡便一陣翻騰。
那樣的男人,怎麼配娶她的女兒?
她的晚兒是要進東宮的,是要享富貴、受人敬重的!
怎麼能被塞給孫天闊?
袁晚也想知道,為什麼是孫天闊?
可她想不出答案,因此故意噁心袁夫人:「興許是,為了報復你!」
袁夫人顧不得狼狽,一把抓住袁晚。
「太子果真是這樣說的?」
「你有沒有聽錯?」
袁晚看著她,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這還能有假?」
「難道是我自己哭著求著,要去嫁那個狗東西?」
「這是你造下的孽,為什麼要我來承擔???」
袁晚狠狠將袁夫人甩開,然後繼續發力!
「你不是有本事嗎?」
「平日裡,你不是總說,只要聽你的,便不會吃虧?」
「如今我的前程沒了,你倒是替我想想辦法啊!」
袁夫人呼吸急促,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想說事情未必沒有轉機,可對上袁晚那張帶著掌印的臉,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袁晚卻不肯放過她,依舊言語犀利。
「你不是和劉平安做了夫妻嗎?」
「那你去求劉平安啊!」
「看他還有沒有辦法,讓太子收回成命!」
「他若真有本事,就去替我求個名分。別只會躲在背地裡,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袁晚!」袁夫人幾乎是哀嚎著吼出,臉色煞白如紙。
袁晚卻像沒有聽見。
她忍了一肚子的屈辱,此時盡數發泄出來。
「怎麼,他不肯?」
「還是你不敢去求?」
「若沒有辦法,那就是你們連累我的!」
她雙目赤紅,咬牙道:「我若被逼著嫁給孫天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袁夫人聽得肝膽俱裂。
她一把捂住心口,大吼道:「你閉嘴,那可是你們的親生父親!!!」
「你說誰是我們的親生父親???」一道凌空的聲音,宛如刀劍劈開了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帶來了另外一股致命的寒意。
袁夫人連忙望過去,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袁柔身上的衣裙,還是宮裝。顯然是出宮太急,根本沒有時間換。
此時,她面如扭曲,眼眸猩紅,宛如前來索命的惡鬼一般。
袁夫人臉色驟變:「柔……柔兒……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說……當年的事情,是有隱情的。」
「我不是要故意隱瞞你們,我原本打算等你登上後位再說的。」
袁柔心如死灰,嘴角竟然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容:「所以……竟然是真的!!!」
「我和姐姐,都是劉平安的親生女兒。」
她那眼神太恐怖了,遍布血色,仿佛隨時要殺人泄憤。
袁夫人張了張嘴,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徹底得罪兩個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