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袁柔走過來,狠狠甩了袁夫人一記耳光。
袁夫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耳邊嗡嗡作響,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
屋裡驟然安靜下來。
就連袁晚,也怔住了。
袁夫人慢慢轉過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小女兒。
「你……你打我?」
袁柔的手還在發抖。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竟覺得比陌生人還要可怕。
從前母親教她,要守規矩,要知廉恥,要時時記得自己是袁家的女兒。
後來她進了東宮,母親又說,她的一言一行,都關乎袁家的榮辱。
她信了。
可如今呢?
她連自己究竟姓什麼,都成了笑話!
「你憑什麼?」
袁柔聲音很輕,眼淚卻直直落了下來。
「憑什麼做下這樣的事,還要我替你爭一個皇后的位置?」
「等我登上後位再告訴我?」
她忽然笑出了聲。
「然後呢?讓我認父,讓我替劉平安謀前程,再讓我的孩子,也替你們遮掩這樁醜事?」
袁夫人心頭狠狠一顫。
「不是的,娘都是為了你們……」
「夠了!」
袁柔猛然拔高聲音。
「別再說為了我們!」
「你真讓人噁心!」
袁柔胸口起伏,幾乎喘不過氣。
太子的冷眼,劉平安的諂媚,還有這些時日受過的委屈,一股腦涌了上來。
原來她拼命想藏好的體面,從根上便是爛的。
袁夫人伸手想拉她。
袁柔卻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猛地避開。
「別碰我。」
那眼神,叫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袁柔沒再看她,轉身便走。
身後傳來袁夫人慌亂的呼喊。
「柔兒!」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可惜,沒有任何回應。
袁柔身上還穿著宮裝,臉色慘白,眼底儘是駭人的血色。門口的下人剛往前挪了一步,便被她掃來的目光嚇得低下了頭。
她一路出了袁家。
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
她卻像毫無知覺。
來時的車駕停在側門,她沒有往那邊走,只沿著牆根往前。
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袁夫人的那句話。
那可是你們的親生父親。
親生父親……
袁柔嘴唇輕顫,竟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袁家不能回,東宮又何曾是她的容身之處?
街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將她的影子拉長,又折斷在牆角。
身後忽然響起腳步聲。
袁柔沒有回頭。
直到一隻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人扯住她的胳膊,將她拽進暗巷,她也只是踉蹌了一下。
「別出聲!」
冰冷的刀刃抵住腰側。
袁柔垂下眼,看著那一點寒光,竟沒有掙扎。
也好。
若就這樣死了,倒也乾淨。
她這般想著,連眼睛都閉上了。
動手的人反而一愣。
預備好的威脅,一句也沒用上。
「怎麼回事?」
「先帶走!」
兩人不敢耽擱,將她的手腳綁住,又拿布堵了嘴,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輪碾過石板,漸漸沒入夜色。
袁柔被顛得肩背生疼,卻始終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
有人將她拖下來,推進一間柴房。
門板合上,鎖鏈嘩啦作響。
屋裡又冷又暗,牆邊堆著劈好的木柴,地上還有散落的碎屑。
袁柔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她的裙擺沾了灰,鬢邊的珠釵歪斜,眼裡卻連半分驚懼都沒有。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不見裡面有動靜,忍不住從門縫往裡看。
「她怎麼不鬧?」
「嘴堵著,怎麼鬧?」
「不能喊,還不能踢門?好歹也是太子妃,被人綁來,連掙扎都沒有?」
另一人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難不成,她知道是大公子安排的?」
「知道綁她的是她親大哥,所以不怕?」
「別胡說!」
為首的蒙面人冷聲打斷。
「大公子自有安排。守好人,出了岔子,你我都擔待不起。」
那兩人頓時閉了嘴。
柴房裡,袁柔額頭抵著冰冷的牆,一動不動。
而院外的屋脊上,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伏在暗處。
楊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眸色微沉。
他原本只是盯著袁家的動靜,不想竟看了這麼一場好戲。
袁家的人,綁了袁家的姑娘。
偏偏被綁的,還是當朝太子妃。
這事可有意思了。
他記下院落的位置,又看清了守門的人手,這才翻身離開,徑直往永安侯府去了。
永安侯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元寶不肯睡。
奶娘抱著哄不成,放進搖籃也不成,偏偏到了江憬懷裡,能安靜片刻。
於是,江憬便抱著兒子,在廊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剛停下,元寶便撇嘴。
再停一會兒,哭聲就要往外冒。
江憬趕緊又走。
「祖宗,你是我祖宗。」
「爹今日走的路,比練兵還多,你就不能心疼心疼爹?」
元寶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了他片刻,忽然蹬了一下腿。
江憬被踹在肚子上,低頭瞪他。
「你倒是有勁兒。」
楊羨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幕。
江憬頂著兩隻黑黢黢的眼圈,懷裡抱著個精神十足的孩子,手邊還掛著一隻撥浪鼓。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倒也沒驚訝。
「小舅舅來了?」
楊羨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便壓不住了。
「幼微呢?」
江憬朝房裡看了一眼。
「睡下了。」
「叫起來,我有事情說。」
江憬立刻搖頭。
「我可不敢。」
楊羨挑眉。
江憬已經轉頭朝外喊了一聲:「風箏!」
「小舅舅來了,要找幼微。」
風箏很快過來,先朝楊羨行了禮,又去輕輕叩門。
等裡面傳出動靜,她才回頭,疑惑地看了江憬一眼。
「世子爺,元寶有奶娘帶,大晚上的,您這是做什麼呢?」
江憬一肚子的委屈,頓時有了去處。
「你說呢?」
「你家主子什麼脾氣,你不知道?」
他掂了掂懷裡的兒子,怨氣衝天。
「我要是沒有點用,還能當你家姑爺嗎?」
風箏認真想了想。
「那倒也是。」
江憬:「……」
楊羨忍了忍,沒忍住。
「噗嗤。」
江憬看向他,眼神越發幽怨。
好在房門很快開了。
錢幼微披了件外衣,長發鬆松挽著,顯然是剛起來。
「小舅舅。」
她看了一眼江憬,又看了一眼楊羨臉上的笑意,便猜到這人方才沒說什麼好話。
不過楊羨深夜過來,必然有事。
她也沒追問,只側身道:「去偏廳說吧。」
下人很快點亮了偏廳的燈,又送來熱茶。
錢幼微剛伸手,楊羨便將茶盞接了過去。
「不必,我自己來。」
說罷,還特意補了一句:「小舅舅可是還有用處的。」
錢幼微一怔,隨即笑了。
「小舅舅怎麼也打趣起我來了?」
「江憬是自願的,我可沒逼他。」
正說著,江憬便抱著元寶走了進來。
他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搖著撥浪鼓,笑得十分殷勤。
「那是,我媳婦最好了。」
錢幼微看他一眼:「方才不是還說,自己沒用就當不成姑爺?」
江憬面不改色:「我那是教風箏呢,人總得有些長處在。」
「這樣才招人喜歡嘛。」
「是不是啊,元寶,我的寶貝兒子。」
楊羨又笑了,江憬簡直就是個活寶。
錢幼微懶得拆穿他,伸手將元寶接了過去。
孩子到了她懷裡,哼哼兩聲,便揪住了她的衣襟。
「小舅舅來了,坐下說話吧。」
江憬這才坐下。
胳膊一松,他險些舒坦得嘆出聲來。
趁錢幼微低頭看孩子,他悄悄湊向楊羨:「多謝小舅舅駕臨,外甥女婿感激不盡。」
楊羨斜睨著他:「別貧嘴了。」
他放下茶盞,神色正經起來。
「我來是想告訴你們,袁家的人鬼鬼祟祟,把太子妃袁柔給抓起來了。」
江憬剛端起茶,手便頓住。
「誰抓了誰?」
「袁家的人,抓了袁柔。」
江憬瞠目結舌:「他們瘋了?」
「好不容易出一個掌權的,還要內訌?」
錢幼微卻沒有半分意外:「不奇怪。」
她輕輕拍著元寶的背,語氣淡淡。
「袁晚和袁柔的身世,瞞不住太子。袁飛要在其中爭權,自然要將兩個妹妹都拿捏住。」
楊羨目光一凝:「你知道真相?」
錢幼微點頭:「袁晚和袁柔,都是劉平安的親生女兒。」
饒是楊羨見慣了風浪,聽見這話,也不由得沉默片刻。
「袁夫人倒真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江憬捏著茶蓋,也沒吭聲。
錢幼微繼續道:「袁飛已經知道了。他沒有揭破,也不是顧念什麼兄妹情分,而是盯上了劉平安手裡的兵權。」
「袁家能給他的,他嫌不夠。劉平安的東西,他也想要。」
楊羨很快明白過來:「所以,他先將袁柔綁走,再親自去救?」
錢幼微點頭:「人在絕境時,最容易記住伸手拉她的人。」
「她在東宮不順,母親又靠不住,這時候兄長捨命相救,她還能依靠誰?」
江憬放下茶盞,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不讓我跟你去籬園,原來如此。」
錢幼微抬眼看他,冷笑一聲。
「你別裝了。」
「別人不知道,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江憬臉上的恍然僵住,片刻後,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真不知道,是猜的,而且還不一定全對。」
「畢竟我媳婦這麼厲害。」
然後悄默默地拉了拉錢幼微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示好。
錢幼微懶得理他。
楊羨想起柴房裡的袁柔,皺了皺眉。
「她今日倒是奇怪,被綁時連掙扎都沒有。我瞧著,不像知道內情,倒像是受了什麼打擊。」
錢幼微拍著孩子的手微微一頓。
「看來,她是知道身世了。」
「袁飛倒會挑時候。」
這個時候的袁柔,最恨的未必是外人。
偏偏袁飛還要借她的傷心,給自己鋪路。
楊羨問:「那現在怎麼辦?不管?」
「管是要管的。」
錢幼微抬起頭:「但不能太明顯。」
江憬看向她,眼底已經有了笑意。
「你有主意了?」
錢幼微沒有理會他的明知故問,只問楊羨:「帶頭的人,是不是身量高瘦,慣用左手?」
楊羨回想了一下。
「不錯。臉蒙著,但他關門落鎖時,用的確實是左手。」
「那就是魏紫。」
錢幼微道:「他是袁飛的心腹,這種事情,袁飛不會交給旁人。」
楊羨點了點頭,等著她往下說。
「明日等袁飛去救人,小舅舅不必攔。」
「只須尋個合適的機會,在暗處將魏紫的面巾打掉,讓袁柔看清他的臉。」
楊羨眸光一動。
錢幼微繼續道:「別傷他,也別叫他發現是你動的手。」
「袁飛身邊可用的人不多,魏紫又知道他不少事,不到萬不得已,他捨不得除掉這個心腹。」
江憬接過話:「如此一來,只要魏紫還活著,總要再去見袁飛。」
「不錯。」
錢幼微唇角微勾,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
「等到合適的時機,讓袁柔親眼看見他們接觸,便足夠了。」
不必有人告訴她,兄長如何算計。
更不必將證據送到她面前,惹她懷疑。
她自己看見的,才最可信。
先受救命之恩,再知綁架真相。
到了那時候,袁飛費心搭起來的兄妹情深,只怕比紙還薄。
楊羨聽得笑了起來。
「好辦法。」
江憬也點頭:「讓他忙活一場,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錢幼微低頭,將元寶攥住她衣襟的小手輕輕鬆開。
「他既要唱這齣戲,我們總不好拆台。」
「讓他唱完就是。」
「不過袁飛的野心,不容小覷。」
楊羨端起茶,一飲而盡,隨即站起身。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盯著。」
「免得他臨時改了主意,錯過這場熱鬧。」
江憬一聽,也跟著起身:「小舅舅,我跟你一起。」
他說著,順手將撥浪鼓擱在桌上,腳下已經往門口挪去。
剛走兩步,身後便傳來錢幼微的聲音。
「站住。」
江憬腳步一頓。
楊羨側過頭,嘴角已經揚了起來:「你還是早些回正房裡睡吧。」
然後大笑離開。
江憬緩緩回頭,苦笑著說:「媳婦,我是去幫小舅舅搭把手。」
錢幼微抱著元寶遞過去,冷聲道:「不必。」
「你在家繼續帶孩子。」
江憬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門檻。
又看了一眼懷中兒子,眉頭都耷拉下來。
錢幼微可沒有半點心軟的意思,依舊冷冷道:「你不是很喜歡帶嗎?」
「那就天天給我帶。」
「以後少一晚,我打斷你的腿。」
江憬哀嚎:「不要啊媳婦,我還想配合生二胎呢!!!」
可惜錢幼微已經走了,根本不看他。
元寶恰在此時朝他伸出了小手,咧嘴一笑。
江憬抱也不是,走也不是,臉上的笑意頓時比哭還難看。
「都怪你,你還笑。」
「不過笑起來是真好看啊,不愧是我兒子。」
江憬說著,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兒子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