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長街盡頭泛起一層灰白。
巷子裡冷得厲害,昨夜落下的霜凝在青磚縫中,踩上去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袁柔被綁了一夜,雙手早已麻木,肩背也酸痛得厲害。她靠在牆角,臉色蒼白,唇上沒有半點血色。
不遠處,幾名黑衣人守在巷口。
他們並不與她說話,也不曾刻意折磨她,只是將她看得嚴嚴實實。那種沉默,比刀劍還叫人心驚。
直到天邊透出一線亮色,巷口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柔兒!」
袁飛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袁柔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下一刻,袁飛已經衝進巷中。他身上披著一件深色斗篷,髮絲微亂,神情焦急,仿佛真的連夜尋妹,恨不得以身替之。
「柔兒,你沒事吧?」
他快步走到袁柔面前,親手替她解開繩索。
繩結一松,袁柔的手腕便垂了下去,疼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袁飛連忙扶住她。
「是不是他們傷了你?」
袁柔搖頭,沒有說話。
她望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心中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昨夜她被擄走時,最害怕的便是再也見不到兄長。可如今袁飛真的來了,她卻沒有想像中那般安心。
袁飛卻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滿臉都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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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兒,別怕,哥哥帶你回家。」
袁柔被他扶著站起身。
她的雙腿發麻,險些摔倒,袁飛立刻將她半抱在懷裡。
「慢些。」
聲音溫柔,神情體貼。
袁柔低下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兩人很快走到巷子口。
就在這時,寂靜的清晨忽然傳來幾聲鳥鳴。
「啾——啾啾——」
聲音清脆,像是翠鳥停在屋檐上,隨意叫了幾聲。
袁柔腳步一頓。
這聲音來得實在突兀。
她抬起頭,看向巷子兩側。可四周的屋檐空空蕩蕩,根本不見鳥雀的蹤影。
那叫聲又響了兩下。
袁柔心中一動,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巷子深處,站著一道修長的人影。
那人身穿黑衣,半張臉被面巾遮住,只露出一雙冷沉的眼睛。
他顯然沒有料到袁柔會突然回頭。
兩人視線相撞的一瞬,他身形猛地一僵,隨即向後退了一步。
動作倉促之間,臉上的面巾被牆角突出的木釘勾住,輕輕一扯,便落了下來。
清晨的薄光透進巷中。
那張臉,也跟著露了出來。
眉眼清俊,鼻樑高挺,膚色冷白,輪廓分明得近乎凌厲。
即便只是一閃而過,袁柔還是將他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尋常護衛會有的相貌。
也不是她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下人。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暴露,立刻轉身隱入牆後。
可已經晚了。
袁柔怔怔站在原地,腦海中反覆浮現那張臉。
「柔兒?」
袁飛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巷子深處卻只剩下一片陰影。
「你看見什麼了?」
他的語氣仍舊溫和,手臂卻不動聲色地收緊了些。
袁柔回過神。
她抬眼看了看兄長,嘴唇動了動。
「沒有什麼。」
袁飛眸色微沉:「當真沒有?」
袁柔搖頭,避開了他的目光:「我只是聽見了鳥叫,以為屋檐上有鳥。」
袁飛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袁柔被他看得心裡發緊,下意識攥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我想回東宮了。」
「再晚,太子該生氣了。」
這句話一出,袁飛臉上的懷疑才稍稍散去。
「好,我們現在就回去。」
他不再追問,扶著袁柔出了巷子。
只是走出幾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目光冷得駭人。
巷子深處,魏紫靠在牆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怎麼也沒想到,袁柔會在那個時候回頭。
更沒想到,自己竟會失手讓面巾掉落。
袁飛將袁柔送回東宮,一路上沒有再問起巷中的人。
他表現得十分周全,親自吩咐宮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裳,又讓太醫過來為袁柔診脈。
袁柔看著他忙前忙後,心中的疑雲卻越積越重。
她想起了那張臉。
袁飛在東宮留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確認袁柔沒有大礙,這才起身離開。
出了東宮,他臉上的溫和便一點點褪去。
等候在宮門外的侍從迎上來。
「公子,要回府嗎?」
袁飛翻身上馬,冷聲道:「去巷子。」
那侍從一愣,不敢多問,立刻調轉馬頭。
不多時,袁飛重新回到那條巷子。
魏紫已經在那裡等著。
他站在牆根下,面色陰沉,手裡還捏著那方掉落的面巾。
袁飛下馬,緩步走到他面前。
「她看見你了?」
魏紫身子一緊,連忙搖頭:「沒有。」
袁飛抬手,猛地掐住他的喉嚨,將人狠狠按在牆上。
「你確定??」
魏紫臉色漲紅,雙手死死抓住袁飛的手腕,卻不敢還手。
片刻後,袁飛鬆開手。
魏紫跌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真的沒有。」
「屬下退得快,而且離得那麼遠,不可能看清。」
袁飛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不可能?」
魏紫咬緊牙關:「太子妃只回了頭,並沒有叫出聲,也沒有問公子巷中是誰。若真看清了,絕不會如此平靜。」
袁飛的眼神陰鷙:「沒有最好。」
要是有的話……休怪他無情。
魏紫心頭一寒。
他跟隨袁飛多年,太清楚這個主子的手段。
凡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尤其是如今,袁柔已經被救回東宮。
若袁飛認定他暴露,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袁飛離開巷子後,並沒有回府。
他繞過兩條街,去了劉平安的府邸。
此時,劉府後院。
袁夫人坐在暖閣中,雙目紅腫,喉嚨沙啞地說:「兩個丫頭都知道了身世。」
「太子也知道了,現在怎麼辦?」
劉平安坐在她對面,神色尚算平靜,只是眉宇間多了一抹陰沉。
「知道便知道了。」
「太子如今需要仰仗我,不敢輕舉妄動。」
「仰仗你?」袁夫人譏諷,眼裡滿是不耐煩。
「他需要的不過是你手裡的兵權和人脈。等他坐穩東宮,你又算什麼?」
劉平安抬眼看她,沉聲道太子已經找過我了。
「什麼?」袁夫人大驚失色。
劉平安卻冷笑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太子。」
「那是什麼?」
「是袁飛。」
這句話落下,暖閣中頓時安靜下來。
袁夫人臉上的怒意逐漸凝住。
只要袁飛不知情,袁家便還是他們可以倚仗的勢力。
可若袁飛已經知道兩個妹妹並非親生……
那他們這些年做的一切,便都成了握在他手裡的把柄。
「他若知道了,你要怎麼做?」袁夫人問,心裡忐忑不安。
她雖然厭惡兒子,但也沒有要殺他的念頭。
劉平安就不一樣了,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實在不行,就殺了他。」
「不行!」袁夫人猛地站起身。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
劉平安冷聲道:「可他也是我們倆的催命符。」
「那也不能殺!」
袁夫人厲聲道:「他手裡握著袁將軍留下的人馬,只要他活著,袁家的勢力便不會散。將來他承襲父親舊部,我們便能……」
「將來?」
劉平安忽然笑了一聲。
「你還在想將來?」
袁夫人臉色發白。
劉平安放下茶盞,語氣冷硬。
「等袁飛知道我們如何欺瞞他,你覺得他還會替我們守住這個秘密?他只要說出一點線索,我們所有籌謀都會毀於一旦。」
「他不會。」
「你肯定?」
袁夫人張了張嘴,卻沒有答上來。
兒子和她離心很久了,她也不敢打包票,
劉平安眼神里透著幾分譏誚:「他若真聽你的話,怎麼如今還只是一個四品官?」
袁夫人臉色驟然慘白:「夠了!」
她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聲在屋內炸開。
「我說了,不能動他!」
劉平安並不動怒,只淡淡道:「如今不是你說能不能的時候。」
「袁飛若不肯替我們隱瞞,那便只能讓他永遠閉嘴。」
袁夫人死死瞪著他,不肯相讓。
兩人正僵持不下,門外忽然傳來下人的通稟聲。
「老爺,袁公子來了。」
屋裡瞬間靜了。
袁夫人與劉平安對視一眼,臉色各自變了幾分。
袁飛已經推門而入。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只一身墨色長袍,眉眼含笑,看起來竟比往日更加溫和。
「母親也在。」
他像是沒有察覺屋內的異樣,徑直走了進來。
袁夫人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
「飛兒,你怎麼來了?」
「自然是有事求平安叔的。」
劉平安不動聲色地問:「何事?」
袁飛掀袍跪地:「我想求娶平安叔的女兒做正妻,讓袁、劉兩家,真正成為一家人。」
劉平安神色一頓,他不想答應,本能地問出:「你怎麼知道我還有一個女兒?」
袁夫人僵在原地,劉平安還有女兒,她怎麼不知道???
袁飛卻像沒有看見他們的神色,繼續道:「是太子殿下跟我說的,他也已經答應了。」
「只需要平安叔應允,賜婚的旨意便會下達。」
太子說的??那太子這是什麼意思???
知道不能拆穿真相,索性讓劉家和袁家徹底綁死???
劉平安盯著袁飛,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可袁飛神色坦蕩,眼底甚至帶著幾分真切的期待。
「你要娶我的女兒?」
「千真萬確。」
「為何?」
袁飛笑道:「自然是為了親上加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劉平安和袁夫人心裡都清楚,他不是突然起意。
他一定知道了真相。
劉平安沉默良久。
袁夫人先忍不住開口:「飛兒,你可想清楚了?」
袁飛轉頭看她:「母親不願意?」
「不是……」
「可錢憶春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她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袁夫人勉強笑道,可自己說出口的話,她都不敢細聽。
袁飛淡淡道:「她跟過孫天闊,自然不能再做我的正妻了。」
「目前若是捨不得她,那就留在我們府里做個低等的侍妾。」
「我沒有捨不得,我只是……」袁夫人皺著一張臉,根本不知道怎麼說。
劉平安打斷袁夫人的話,這個時候多說多錯。
最主要的,他們沒有選擇,只能答應。
「好,我答應了。」
袁飛臉上的笑意加深,直接給劉平安磕頭:「如此,小婿便謝過岳父大人了。」
若是從前,看到袁飛如此恭敬,劉平安只會洋洋得意,認為自己偽裝得好,徹底獲得了袁飛的信任。
但是現在……他脊背發涼,寒意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