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飛走後,屋裡許久都沒有聲音。
袁夫人看著劉平安,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你那個女兒,是誰生的?」
劉平安端起茶盞,避開她的目光。
「鄉下的事,與你無關。」
「與你無關」四個字,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袁夫人心裡。
她陪著他瞞了這麼多年,為他擔驚受怕,連兒子都快賠進去了。
如今,他竟說與她無關。
「你在鄉下,還有一個妻子?」
劉平安放下茶盞,神色已是不耐。
「眼下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袁飛今日為何上門,你難道看不出來?」
「他早就知道你我的事,卻瞞得嚴嚴實實,可見心機深沉。這樣的人,你還能指望他保你下半輩子?」
袁夫人臉色一白,她當然看得出來。
兒子越是恭敬,她心裡便越是不安。那一聲聲岳父大人,分明是在往他們臉上扇耳光。
可她不敢問袁飛。
她怕一開口,母子間最後那層遮羞布,也要被揭開。
可兒子靠不住,男人呢?
男人就能靠得住???
劉平安不肯說出真相,她只能另尋門路。
可袁夫人想來想去,她只有一個人能問,那就是錢幼微。
次日一早,袁夫人的帖子便送到了錢幼微手裡。
錢幼微看了一眼,隨手擱在桌邊。
「請她進來。」
袁夫人進門時,眼下烏青,臉上脂粉也遮不住憔悴。
她坐下後,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寒暄,又夸桌上的茶好。
錢幼微也不催,只慢慢撥著茶沫。
直到一盞茶快涼了,袁夫人才低聲道:「錢憶春回京了,你可知道?」
錢幼微抬眸:「聽說了。」
「她如今在袁家。」袁夫人攥著帕子,仔細看錢幼微的神色,見她這般冷靜,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套到消息。
但為了表現出誠意,她還是繼續開口道:「孫天闊那邊,她是回不去了。飛兒也說,她再不能做正妻,至多留在府里,做個侍妾。」
錢幼微神色未變。
袁夫人只得繼續道:「她從前做過許多對不起你的事,我都知道。」
「你若是不願再見到她,我可以替你處置了。」
錢幼微放下茶盞,也不跟袁夫人繞彎子了,直截了當地說:「錢憶春早就與我無關了,夫人要殺要剮不必告訴我。」
「夫人若還有其他的話,不妨直說。」
袁夫人臉上燒得厲害,低頭揉了揉帕子。
半晌,她才喃喃道:「太子殿下可曾與你提起過劉家的事?」
錢幼微看著她,沒有接話。
袁夫人只能說得更明白些。
「譬如……劉平安在鄉下的家眷。」
見錢幼微不答,袁夫人臉燒得厲害。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索性一問到底。
「飛兒想求娶他的女兒,我只是想知道這事靠不靠得住?」
「畢竟,當娘的總是心疼自己的孩子。」
錢幼微倒沒拆穿她。
「劉平安在鄉下,的確還有原配。」
袁夫人指尖驟然收緊。
猜到是一回事,親耳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她昨夜想了許久,甚至替劉平安找好了藉口。
或許只是個早年收用的鄉下女子,生了孩子,便養在外頭。
可原配不同。
那是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妻子。
「他不是說,早年家中已經無人了?」
「那你該問他。」
錢幼微淡淡道:「我只知道,那位原配還替他生了兩個嫡子,一個女兒。」
兩個嫡子。
袁夫人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怪不得。
怪不得劉平安說起殺袁飛時,竟沒有半分遲疑。
她以為他只是一時狠心,以為他是被逼急了,才會口不擇言。
原來不是。
他在鄉下有妻有子,早早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這些年,她自詡與旁人不同。劉平安不能對人說的話,會對她說,不能讓人知道的事,也會託付給她。
她竟把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當成了情分。
袁夫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這些,也是太子殿下查出來的?」
「太子殿下查沒查我不清楚,但我是聽李氏說的。」
袁夫人猛地抬頭:「李氏知道?」
「她知道。」
屋裡靜了片刻。
袁夫人忽然覺得可笑。
李氏知道。
那個被她暗地裡輕視過,以為早已輸得一敗塗地的女人,竟然知道。
唯獨她,被蒙在鼓裡。
她替劉平安說話,替他遮掩,甚至在兒子面前維護他。
在劉平安眼裡,她又算什麼?
一個好哄騙,又捨不得翻臉的蠢婦?
錢幼微沒有勸她。
有些道理,旁人說上百遍,不如自己疼一回。
等袁夫人稍稍緩過神,錢幼微才又道:「還有一件事,夫人既然來了,便一併聽了吧。」
袁夫人心口一緊。
「什麼事?」
「宮裡傳出了消息,要將袁晚指給孫天闊。」
袁夫人手中的帕子險些扯破,她已經知道了。
原本不敢相信,可此時再聽錢幼微提起,便知道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嘆了口氣,袁夫人連忙問道:「孫天闊此人……晚兒嫁過去,可有安穩日子過?」
錢幼微道:「她如今身為太子妃的姐姐,安穩日子自然是有的。」
「可前提是,她懂得為太子和太子妃謀利。」
「你若當真為她好,就勸她不要再生出旁的念頭,否則就算是太子妃也保不住她。」
袁夫人聽明白了。
袁晚就是太子放到孫天闊身邊的一枚棋子。
眼下有用,便要安安穩穩地待著。往後能不能回來,還要看她這枚棋子,是否值得人再費心。
她心中酸澀,卻連怨懟都不敢露出來。
連太子妃都要顧著太子的謀劃,不能隨心行事,何況袁晚?
與其鬧得不可收拾,不如乖乖聽話,給將來留一條路。
想到這裡,袁夫人立即拿定了主意。
「既如此,我有個不情之請。」
錢幼微看向她。
袁夫人厚顏無恥道:「想請你替晚兒做這個媒人。」
錢幼微笑了,譏諷道:「夫人找錯人了。」
「袁晚如今還掛著太子侍妾的名分,除了太子,誰敢操心她的婚事?」
「夫人若有拿不準的,不妨回去與袁飛商議。」
「他才是袁家將來的主人,妹妹的婚事,總不能越過他去。」
袁夫人的臉頓時僵住。
她何嘗不想與兒子商議?
可如今袁飛見了她,禮數周全,問一句答一句,多餘的話卻一個字都沒有。
她寧可他像從前那般,與她爭,與她吵。
也好過如今這副模樣。
只是這些話,她哪裡有臉說出口。
袁夫人勉強擠出笑容:「你說得是,我回去便與他商議。」
錢幼微端起茶盞。
袁夫人識趣地起身告辭。
走出院門時,一陣風迎面吹來,她才發現掌心裡全是冷汗。
來時,她只想問明白劉平安的事。
走時才知道,兒子、女兒,乃至整個袁家,都已經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沒過多久,賜婚的旨意果然到了袁家。
袁晚跪在地上聽旨,臉色白得像紙。
袁夫人緊緊按著她的手腕,直到內侍念完,才低聲提醒:「謝恩。」
袁晚嘴唇顫了顫,終究還是伏下身去。
「臣女,謝恩。」
旨意一出,京城頓時熱鬧起來。
茶樓酒肆里,說的都是這樁婚事。
有人說孫天闊聖眷正隆,連東宮的人都能娶進門。
也有人壓低聲音,笑太子殿下好大的氣量,為了拉攏手握重兵的權臣,竟捨得割愛。
「聽說那袁大姑娘原本是要當太子妃的,結果被她妹妹給搶了。」
「這是什麼話?太子喜歡誰,誰就是太子妃。」
「只不過把已經有名分的大姨姐送去拉攏兵權,本朝這還是頭一回呢。」
傳言越說越不堪。
很快也傳進了宮裡。
皇上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只讓回話的人退下。
當晚,他去了皇后宮中。
屏退左右後,皇上忽然道:「孫天闊在通州待得太久了,根基很深。」
皇后替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頓。
「陛下的意思是?」
「既要成親,便讓他在京里多留些日子。」
「京中也不是沒有差事給他,通州那邊,我打算派別的人去接手。」
皇后垂下眼,沒有貿然接話。
皇上卻繼續道:「你覺得江憬如何?」
太子此舉,太過輕浮。
簡直將皇家的顏面放在地上踩。
如此專營,不過是為了兵權永固。可通州那個地方,關係著京城的安危,他決不能放手。
想來想去,也唯有江憬一人合適。
皇后沒有想到,會有這個意外之喜。
看來放任太子胡作非為也是有好處的,她抿了抿嘴角,淡淡道:「軍務上的事,自然由陛下聖裁。」
「只是江憬這才剛回京呢,只怕不願意離開。」
皇上不滿:「他有什麼不願意的?」
皇后嘆氣:「小別勝新婚。」
皇上冷嗤:「他兒子都有了,留在京城還有什麼用?」
「你叫錢幼微親自去勸,務必將他趕到通州去。」
皇上嘆氣,看了一眼面色從容的皇后,淡淡道:「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皇后忍不住笑了:「皇上在說什麼?臣妾何時恨過你?」
皇上高興道:「沒有就好。」
皇后:「……」我只不過是,一直想殺了你罷了。
恨那麼費力的事情,她才不干呢。
皇上了卻一樁心事,高興地去找貴妃玩耍,順便邀功去了。
朝中沒有半點風聲,孫天闊更是一無所知。
錢幼微得知消息時,她眼睛倏地亮了。
「陛下親口說的?」
「是。只是尚未頒旨,還請您心裡有數。」
錢幼微緩緩點頭。
她原以為,要將江憬送進通州,少不得還要費一番周折。
孫天闊不會輕易交權,皇上也未必願意這時候動他。
誰能想到,太子的一道賜婚旨意,幾場坊間流言,竟讓皇上先動了心。
機會既然送到了眼前,就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我知道了。」
錢幼微讓人退下,獨自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隨即喚來風箏。
「你去找程岸,告訴他,讓欽天監給孫、袁兩家定最近的好日子,要在五月之前。」
孫天闊的婚事拖得越久,變數便越多。
既然皇上要等婚事定妥再調人,那便先替他把這一步辦好。
入夜前,回信送到了錢幼微手裡。
薄薄一張紙,只寫了擇定的婚期。
錢幼微展開看過,唇角終於浮出一絲笑意。
四月初六。
宜嫁娶,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