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落下的第二日,袁晚便將自己關進了房裡。
袁夫人帶著丫鬟去勸過幾次。
起初還隔著門說話,後來連門也不肯開了。
「晚兒,聖旨已經下了,你再這樣鬧下去,又能有什麼用?」
屋內沒有回應。
袁夫人站在門外,壓低了聲音:「孫大人雖說年紀大些,可到底是朝廷重臣,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富貴。」
「你嫁過去便是正妻,還有你妹妹幫你固寵,往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這已經很好了。」
還是沒有回應。
袁夫人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她並不是看不出女兒的抗拒,只是聖旨已下,婚期也定了,袁家上下都在籌備婚事。
這個時候,除了勸袁晚認命,她還能做什麼?
難道要為了一個女兒,去抗旨不成?
那不是救袁晚,而是要把整個袁家拖進去。
「太子已經說了,孫大人答應婚後不會虧待你。你若實在不喜歡他,日後咱們再想辦法,何必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屋內終於傳來袁晚的一聲冷笑:「母親若覺得他好,不如自己嫁過去。」
袁夫人面色一變:「你這是什麼話?」
「太子的旨意,豈是你可以違抗的?」
「我不管,總之我不嫁。」袁晚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沙啞得厲害。
「我就是死,也不嫁。」
袁夫人氣得發抖:「你以為死了便能解決一切?你若死了,孫家不肯罷休。」
「宮裡追究下來,你兄長,你妹妹,還有整個袁家,誰能逃得掉?」
「那便一起死。」
「你!」袁夫人被氣得眼前發黑,抬手便要敲門,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咬牙說完,轉身離開。
走出院子時,袁夫人臉上的怒意已經變成了疲憊。
袁晚是她最疼愛的女兒,自幼便養得嬌氣,想要什麼便有什麼。可這一次,她實在沒有辦法。
袁家如今看似風光,實際上處處都要仰仗太子。
袁夫人去找袁飛幫忙勸說,也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兒子面前低頭。
「去見見你妹妹吧,好好勸勸她。」
「不管怎麼說,咱們袁家還是有指望的。」
「將來……」
袁夫人的話沒有說完,但她的意思很清楚。
等袁柔登上皇后的寶座,袁晚是可以和離的。
袁飛點了點頭道:「好的,我這就去勸妹妹。」
袁夫人見他如此好說話,不由得紅了眼眶:「娘這輩子的心愿,就是看你們兄妹三人都過得好。」
「眼下你和柔兒都有了依靠,只剩下你大妹妹了。」
「你要多幫幫她。」
袁飛垂眸,眼底閃過一片陰翳。
他有了依靠???
當初若是沒有母親自作主張和錢幼微退親,他的確能有依靠。
可是如今,他只有一個破敗不堪的妻子,和不堪入耳的名聲。
至於袁柔……跟太子根本說不上話,簡直毫無用處。
袁飛捏了捏拳,抬步去見袁晚,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說。
袁晚的院門緊閉,丫鬟守在門口,見袁飛過來,連忙行禮。
「公子,小姐吩咐過了,誰也不許進去。」
「退下。」
「可是……」
袁飛抬眼看她。那一眼冷得沒有半分溫度,丫鬟立刻低頭退到了廊下。
袁飛走到門前,敲了敲。
「晚兒,是我。」
屋裡一片死寂。
「母親讓我來勸你。」
仍然沒有聲音。
袁飛等了片刻,伸手推門。門從裡面插死了,他也沒有多說,後退一步,對著門鎖的位置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砰的一聲。
門栓斷裂,門板撞上牆壁。
袁晚正坐在床邊,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她頭髮散亂,面色蒼白,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上面結了薄薄一層油花。
看見袁飛進來,她怔了一瞬,隨即從床上撲了下來。
「大哥,你來了。」
「你快救救我!!!」
袁飛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袁晚便抱著他的腰,放聲哭了起來。
「我不嫁!我不嫁給孫天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甲死死掐進袁飛的衣裳里。
「他那麼老,府里還有那麼多女人,他還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兒子!我嫁過去算什麼?給他做妻子,還是給他做老媽子?」
袁飛低頭看著她,神色平靜。
「孫大人不過三十有餘。」
「那也比我大十幾歲!」
袁晚哭喊道:「我不管他多大,我就是不喜歡他!我不想一輩子對著那張臉,更不想讓他碰我!」
袁飛沒有說話。
袁晚哭了一會兒,仰起臉看他。
「大哥,你救救我,我將來會報答你的。」
「我保證!我發誓!」袁晚舉起手來,滿臉堅定。
袁飛嘆氣:「我想想辦法。」
這句話一出口,袁晚的哭聲頓住了。
她抓住袁飛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什麼辦法?」
袁飛認真道:「我去求太子和太子妃。」
「此事本就是太子牽的線,只要他改主意,你就不用嫁了。」
袁晚臉上的希望只維持了片刻,便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鬆開手,喃喃道:「他們不會管我的。」
袁飛靜靜看著她:「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就是他們算計我的!!!」袁晚眼底滿是怨毒。
「他們恨不得我馬上嫁過去,怎麼可能替我說話?」
「那你想怎麼辦?」
「我想死。」袁晚說得很輕,眼神里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只要死了,就不用嫁了。」
袁飛眼神微沉,看起來十分緊張:「只要你不死,什麼都可以商量。」
袁晚愣住:「什麼都可以?」
莫非在這個家裡,還有一個人在乎她的死活???
袁飛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猶豫了。
屋內安靜下來,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越發襯得這間屋子死寂。
袁晚卻仿佛迎來生機,她立馬拉著袁飛的手道:「大哥,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死對吧?」
袁飛看著袁晚紅腫的眼睛,似乎有些為難。
許久,他緩緩點頭:「只要你活著,大哥便想辦法替你周旋。」
袁晚臉上驟然浮出狂喜,哭得滿臉是淚,聲音卻急切起來。
「那你讓錢憶春替我嫁!」
袁飛眸色一凝。
袁晚沒有察覺,仍死死拽著他。
「她本就是太子的人,又和太子有舊情。只要她替我嫁進孫家,等進了門,孫天闊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大哥也可以順勢擺脫她,簡直一舉兩得。」
「你瘋了?」袁飛猛地甩開袁晚的手,冷冷地提醒她。
「你這可是欺君之罪!」
袁晚被嚇了一跳,卻很快又咬牙道:「只要不被發現便不是欺君。」
「孫天闊不是傻子,迎親當日,他總要見新娘。錢憶春和你哪裡像了?」
「蓋著蓋頭,不說話,他怎麼認得出來?」
「你以為婚禮只看一張臉?禮部、宮中、袁家的下人,還有孫府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旦事情敗露,太子不會放過袁家,聖上也不會放過袁家!」
袁飛怒聲斥責,眼底卻沒有真正的怒意。
袁晚被他說得臉色發白,可不過片刻,她便重新鎮定下來。
「我有辦法讓宮裡不追究。」
袁飛盯住她,滿臉狐疑:「你有什麼辦法?」
「你別管。」
「晚兒!」
「我說了,你別管!」
袁晚忽然尖聲道:「只要錢憶春替我進了孫府,我便有辦法讓太子默認這樁婚事。只要太子不追究,聖上便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拜堂的女人,重新查問到底是誰嫁過去的。」
袁飛心裡微微一動,卻在繼續追問:「你想拿什麼讓太子默認?」
袁晚抿緊唇,眼中閃過一絲狠意。
她當然不會告訴袁飛。
袁柔的身世,便是她手中最後的底牌。
只要袁柔不是袁家的親生女兒,那麼她這個做姐姐的,又憑什麼是真的?
到時候她若將此事捅出去,太子為了保住皇家的臉面,必然會有所顧忌。
她不信太子會為了一個錢憶春,置袁柔的名聲和袁家的顏面於不顧。
更何況,太子就算知道錢憶春嫁錯了,也不可能為了此事殺了她。
袁晚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
她抬起下巴,冷聲道:「總之,我有辦法。」
袁飛看了她許久,目光里滿是審視:「你連我都不肯說?」
袁晚道:「不是我不信你,是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袁飛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轉瞬便消失不見。
「好。」
他重新放柔聲音:「你放心,大哥答應你。」
「讓錢憶春,替你嫁。」
「但這件事你不能告訴母親,否則……」
袁晚想也沒想就打斷他:「我絕不會告訴母親的,大哥放心。」
「但你一定要說到做到。」
袁飛點頭,伸手撫摸著她的髮髻道:「當然。」
「誰讓你是我的親妹妹呢。」
那句親妹妹,袁飛說得情真意切,眼神異常柔和。
袁晚卻不自在地撇開了頭,她掙扎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告訴袁飛真相。
免得功虧一簣。
可她不知道的是,袁飛離開院子後,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
他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眸底浮出一絲冷色。
死到臨頭了,還要藏著掖著。
既然她不肯說,那便不必說。
他原本還擔心自己哄騙袁晚時,會有幾分不忍。如今看來,倒是半點沒有了。
錢憶春想進東宮。
袁晚想利用錢憶春逃婚,他便讓她們兩個各得其所。
反正最後曝光的人不是他,她們有什麼資格怪自己?
反倒是母親……她也該頤養天年了。
袁飛想著,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陰狠的恨意。
當日下午,袁飛便去了錢憶春被關押的廂房裡。
錢憶春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太子不管她,袁家把她關起來,她連一點消息都探聽不到。
因此看見袁飛的身影,錢憶春連忙起身迎上去。
「是不是太子來接我了???」
袁飛沒有理會她,而是反手將門關上。
「太子的確要接你入宮,但不是現在。」
「真的!!!」錢憶春心頭一跳。
喜悅來得太突然,她有些反應遲鈍。
袁飛點頭:「當然。」
「就是事情有點複雜。」
錢憶春馬上冷了臉,她就知道事情不會如此順利。
袁飛這個偽君子,肯定要趁機敲詐勒索她。
錢憶春立即說道:「你想要什麼好處,不妨直說。」
「只要我能進東宮,我都可以兌現給你。」
進東宮???
這輩子是別想了。
袁飛淡淡道:「你想到哪裡去了?」
「要你進宮的人是太子,我怎麼敢攔???」
這倒是。
錢憶春鬆懈下來,詢問道:「那是什麼事?」
袁飛道:「太子為了穩住孫天闊,想了一個法子化解你們之間的恩怨。」
錢憶春狐疑:「什麼辦法?」
袁飛道:「讓孫天闊來袁家接袁晚入宮,到時候由你頂替。」
「孫天闊知道接錯了,怕太子追究,自然不敢跟你交惡。」
「到時候,由我送袁晚入宮,表面上袁晚還是太子的侍妾,但實際上,卻多出了你。」
錢憶春的心跳驟然加快,想到籌謀的事情馬上成真,欣喜極了。
但聽說還有袁晚,她馬上就不高興了:「不能取消袁晚的資格嗎?」
袁飛皺眉:「那是早就定下的事情,若不是為了你,袁晚這會已經入宮了。」
「你還不知足。」
錢憶春捏了捏拳,她為什麼要知足。
她為太子做了多少事情,進宮是應該的。
可袁晚算什麼,草包一個,憑什麼跟她一起。
「那是我走在袁晚的前頭?」
袁飛點頭:「是的。」
錢憶春勉強滿意了,至少她是先見到太子的人。
「那行吧,什麼時候動身???」
袁飛道:「四月初六。」
「不過你不能露面,也不能出聲。」
「要是被我娘知道,誰也救不了你。」
錢憶春冷笑:「這還用你說!!!」
她滿臉志在必得,眼睛裡滿是野心勃勃,仿佛自己將要去一處更大的戰場,獲得更尊貴的身份。
卻不知,袁飛在關起廂房門的那一瞬,眼底滿滿都是怨毒的殺意。
……
因為婚期急,婚事籌備得很敷衍,很多達官貴人家都沒有送到喜帖。
加上孫天闊久不在京城,親眷不多,來的客人自然也就不多。
但錢幼微和韓氏還是結伴來了,兩個人嗑瓜子的時候,看見了袁飛。
袁飛給了她們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
韓氏一頭霧水:「他那是什麼眼神???」
錢幼微笑著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而且今天的好戲,可比之前的要精彩得多。」
韓氏瞬間放下瓜子!!!
那她可要好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