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門前,嗩吶聲已經響了起來。
一頂披紅掛彩的花轎停在門外,轎夫們抬著轎杆,站得筆直。
前來送親的賓客並不多,孫家的迎親隊伍也比尋常人家簡陋許多。除了一隊護衛,便只有幾個孫天闊身邊的親信。
可即便如此,排場仍然擺得十足。
袁飛站在台階下,親眼看著兩個丫鬟扶著新娘子走出來。
新娘子蓋著紅蓋頭,身上穿著大紅嫁衣,腰肢纖細,步子卻走得有些急。
袁飛垂下眼,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
那人立刻會意,悄悄退到一旁。
「公子,夫人吩咐過,送親時不許出半點差錯。」旁邊的管事小聲提醒。
袁飛淡淡一笑:「既然是太子賜婚,當然不能出差錯。」
他說得平靜,眼神卻一直落在那頂花轎上。
錢憶春終於要離開袁家了。
這個女人自以為能借著太子的勢力飛上枝頭,卻不知道,從她踏進袁家廂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走進了袁飛為她挖好的坑。
只要她被孫天闊帶回去,事情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至於袁晚……
袁飛看了一眼內院方向,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已經給過她機會。
是她自己不肯走。
既然她願意留下來,那便不能怪他。
花轎緩緩抬起。
袁夫人站在門口,臉色雖然有些蒼白,面上卻還維持著鎮定。
她看著花轎出了袁府大門,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不管怎麼說,錢憶春已經送出去了。
只要接下來不出意外,袁家就能暫時擺脫這個爛攤子。
就在這時,袁飛的心腹快步走來,低聲道:「夫人,錢幼微來了。」
袁夫人一愣。
「錢幼微?」
「是,她和韓氏一起來的,就在偏廳吃茶,到現在還沒有走。」
袁夫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錢幼微這個時候留在袁家,絕不會只是為了看熱鬧。
難道她已經知道錢憶春要代替袁晚出嫁?
又或者,她是專程來看錢憶春的下場?
袁夫人不敢耽擱,轉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花轎,隨即道:「帶我過去。」
她很快便在偏廳見到了錢幼微。
韓氏正興致勃勃地朝外面張望,見袁夫人進來,暗中推了錢幼微一把。
錢幼微十分從容,微微頷首:「袁夫人終於有空了。」
「還沒有感謝世子夫人賞光呢。」袁夫人勉強擠出一抹笑。
錢幼微掃了一眼她身後,輕聲道:「新娘子已經出門了吧。」
袁夫人的臉色微微一變:「世子夫人可是還有別的吩咐?」
錢幼微笑得意味深長:「夫人何必明知故問?」
「我自然是為了錢憶春來的。」
袁夫人心想,果然如此。
「錢憶春被關著的,世子夫人想看,便隨我來。」
她帶著錢幼微和韓氏,快步趕到廂房前。
門口守著的婆子見到袁夫人,嚇得轉身就要跑。
「站住!!!」
「裡面的人呢?」袁夫人厲聲質問,心裡不安。
婆子裝出一臉茫然:「夫人不是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進去嗎?奴婢一直守在這裡,裡面……裡面的人肯定還在啊。」
還在???
這是什麼回答???
難不成錢憶春趁機跑了!!!
袁夫人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一把推開房門。
下一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屋裡沒有錢憶春。
只有袁晚。
她穿著姑娘家的衣裙,髮飾也是尋常,根本沒有新娘認真梳妝打扮過的樣子!
而且新娘已經走了!!!
袁晚看見袁夫人,臉色頓時慘白。
「母親……」
袁夫人的眼前一黑:「怎麼是你?」
「那嫁出去的人是誰!!!」
袁晚瑟縮了一下,淚水頓時落了下來:「嫁出去的人是錢憶春,她本來就和孫天闊就是夫妻,我是在成全她們。」
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前揪著袁晚的耳朵一頓臭罵:「混帳東西,你接到的是賜婚!」
「怎麼能找人代嫁???」
「你是不想活了嗎???」
袁晚大哭:「母親,我求求你,放我走吧。」
錢幼微站在門外,目光從袁晚身上的嫁衣掠過,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事情果然如她猜測那樣。
袁飛那一眼,根本不是在說,計劃得逞了。
他是在求她幫忙。
幫忙將這個局,做得天衣無縫。
韓氏也看明白了,忍不住低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袁晚不是要嫁給孫天闊嗎?」
錢幼微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袁夫人,淡聲道:「夫人,花轎已經走了。」
袁夫人猛地轉身:「來人,快去把花轎追回來!」
錢幼微搖頭:「花轎出門了,負責迎親的人不會回頭,這是規矩。」
「更何況,幫孫天闊迎親的都是武夫,你們府里的人追不回來。」
袁晚一聽這話,覺得又有希望了。
她撲到袁夫人腳下,緊緊抱住她的腿。
「母親,不要!」
「花轎追不回來,您就睜隻眼閉隻眼,放過我吧。」
袁夫人低頭看著她,眼底滿是怒意:「你現在知道怕了?」
「我不想嫁給孫天闊,我真的不想嫁給他!」袁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錢憶春想代嫁,就讓她去!她不是一直想嫁進孫家嗎?讓她去享福便是!」
「你說得輕巧!!!」袁夫人冷笑。
「你以為事情敗露之後,袁家還能置身事外?」
「母親,我不會說的,我什麼都不會說!」袁晚急忙保證。
「只要母親放我走,我馬上離開京城,永遠不回來,也絕不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太子賜婚,是你說不嫁就不嫁的?」
袁夫人甩開她的手:「而且你若是跑了,太子妃那裡如何交代?袁家又如何交代?」
袁晚跌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你從前是最疼我的,妹妹都要排在我後面。」
「現在為什麼不一樣了!!!」
錢幼微也趁機開口道:「夫人,事到如今,不如將錯就錯吧。」
「二小姐的婚事,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袁晚感動得淚眼模糊,朝著錢幼微看過去:「世子夫人,從前是我錯怪你了,我認錯。」
「求求你勸勸我母親,給我一條生路。」
錢幼微嘆了口氣,上前繼續對袁夫人道:「我爹娘在江南也有些勢利,把二小姐嫁入江南世家,你們袁家也有面子。」
袁晚連忙點頭:「我願意嫁去,我願意。」
可袁夫人皺著眉,沒有立即同意。
江南太遠了。
將來就算想把女兒叫回來,那也是要費一番功夫的。
更何況江南世家重規矩,未必會放女兒回來。
還不如就在眼下。
只要太子妃一得勢,女兒立馬就能從孫家出來了。
袁夫人想清楚了,狠狠一巴掌打在袁晚的臉上。
「閉嘴!」
「我辛苦養大你,不是要你嫁去江南,一輩子不回來的。」
「孫嫁你必須嫁!!!」
袁晚眼看錢幼微說的話都不管用了,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最後的一搏。
「不,我不嫁。」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死給你看!」
袁晚說完,猛地抬手拔下頭上的金簪。尖銳的簪尖抵在她的喉嚨上。
屋裡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你放下!!!」袁夫人厲聲喝道。
袁晚一邊哭,一邊往後退:「母親,你別逼我。」
「把簪子放下!」袁夫人再次喊。
可袁晚並沒有,反而悽慘地笑道:「你若是一定要把我送過去,我現在就死在這裡!」
袁晚的手指不斷發抖,簪尖已經刺破了皮膚,一縷鮮紅順著脖頸流了下來。
袁夫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若是袁晚死在袁家,太子那邊更加無法交代。
錢幼微看著那支金簪,眸光微微一閃。
她知道,袁夫人不可能會妥協的。
果然,片刻之後,袁夫人忽然放緩了語氣。
「好。」
「我答應,你不用嫁過去了。」
袁晚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母親說真的?」
袁夫人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你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你說不嫁便不嫁吧。」
「反正轎子已經出門了,不可能追回來的。」
袁晚的眼淚落得更急。她遲疑片刻,慢慢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就在這一瞬間,袁夫人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擰。
金簪脫手而出。
袁晚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袁夫人帶倒在地。
「把她給我綁起來!」
門外的婆子立即沖了進來,將袁晚死死按住。
袁晚拼命掙扎,可她一個閨閣女子,哪裡敵得過幾個粗壯婆子。
很快,她的雙手便被繩子捆住,連雙腳也一併綁了起來。
「母親,你騙我!」袁晚痛苦地質問。
袁夫人背過身,冷冷道:「我是為了袁家。」
「你根本不是為了袁家,你是為了太子妃,是為了袁家的榮華富貴!」
袁晚像是徹底瘋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你們都想讓我去送死,那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我要跟太子妃同歸於盡!!!」
「你閉嘴!」
袁夫人知道她想說什麼,面色慘白,厲聲呵斥。
可袁晚已經顧不得那麼多。
她這些日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廂房裡,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她不甘心。
憑什麼她要去死,而那些人卻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太子妃根本就不是袁家的……」
袁夫人當即撲過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袁晚用力,袁夫人的手被硬生生咬出了血。
可她絲毫沒有鬆開的打算,只是忍著疼痛叫來下人:「把她的嘴堵上,沒有出門之前,不許鬆開!!!」
幾個下人連忙拿來布條,將袁晚的嘴牢牢堵住。
袁晚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雙眼睛死死瞪著袁夫人,裡面全是恨意。
這個可憐的姑娘,她以為她能逃得掉。
可事實上,從一開始,她就是被算計好的棋子。
錢幼微轉身,準備離開了。
回頭的一瞬間,她看見了袁飛。
他不知何時來的,一直等待著,最佳時機登場。
而現在,顯然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