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可京城的熱鬧,卻沒有半分要停下來的意思。
袁家媳婦錢憶春私自代嫁,袁夫人帶著女兒親自追趕花轎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
茶樓里,酒肆中,甚至連街邊賣菜的婦人,都在議論這樁荒唐事。
「這個錢憶春換親不是第一次了,她和袁飛的婚事就是偷摸換來的。」
「真的。這件事我知道,被她換親那位,現在可是世子夫人了。」
「哎呦,所以說,害人害己呢。有些福氣啊,可不是換親就能換來的,還得看她自己有沒有那個命呢。」
「可不是。那世子夫人都有兒子了,她自己一無所獲。」
「估計是在袁家不會生,日子過不下去了,所以才又動歪心思的。可憐那袁家小姐,自己的妹妹是太子妃呢,自己也沒撈到什麼好處,嘖嘖。」
話題忽然停了一瞬。
原本還在說笑的人,紛紛左右看了看。
那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這位袁家姑娘原本也是太子的人。」
「真的假的?」
「是真的。」
「要不然太子妃還不出面了???」
眾人一想,還真是。
話題再次推向高潮,議論的聲音起伏不斷。
可真正關心事情內情的沒有幾個,更多的人不過是將這件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看熱鬧的,從來不嫌事情大。
錢幼微回到府中沒多久,錢家大房便派人送來了消息。
來人是錢家大房的管事,站在門外,面色複雜地行了一禮。
「世子夫人,大房讓我給您報個信。」
錢幼微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聞言抬了抬眼。
「說。」
管事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錢憶春已經被袁家貶妻為妾了。」
「大老爺和大夫人不敢出門,怕被人說閒話。」
「大少爺說,錢憶春不可能活著走出袁家了。只勞煩您得知她死訊的時候,通知大房一聲。」
錢幼微神色不變,點了點頭。
管事立即退下,不過多留。
其實關於錢憶春這個結果,錢幼微早就猜到了。
袁飛不會輕易放過錢憶春的,錢憶春的惡果,也不過是剛剛開始嘗而已。
果然,入夜之後,袁家再次傳來了消息。
這次的消息是江憬從暗探營那邊帶回來的。
「太醫診斷說,袁夫人氣急攻心,中風癱瘓了。」
「不過我叫暗探營的人取了點血送去給張太醫看,他說是毒。」
「而且下了有一些時日了,只不過是情緒連續激動,氣急攻心才發作的。」
錢幼微意外道:「竟然是早就下了毒。」
江憬點頭:「我也沒有想到。」
「看來袁飛對他母親的恨意,已經深入骨髓。」
錢幼微想了想道:「一個臥病在床的癱瘓母親,不能再去見劉平安了。」
「劉平安無法串供,只能選擇相信袁飛。」
「那麼……他就會把袁飛和他女兒的婚事提前,也就意味著,正中袁飛下懷。」
江憬點頭:「正是如此。」
「之前孫天闊娶了袁晚,按例說就要離京了。」
「但如今笑柄頻發, 袁夫人病重,他身為女婿,倒是一時半會走不了了。」
走不了才好呢。
錢幼微要的,就是孫天闊走不了。
她突然摟著江憬的脖子,笑著道:「今晚不用帶孩子了,我等你。」
話落,她走進了盥洗室。
江憬一頭霧水,十分不解,跟著走了進去。
結果撞見錢幼微正在脫衣服,硬生生停住腳。
眼前的美人活色生香,還是自己媳婦。
江憬繃不住了:「你這是要「慶祝」???」
錢幼微轉頭,高調地拋了一個媚眼:「當然!」
「我的仇人不舒坦了,我就不能舒坦舒坦???」
江憬一把扯下腰帶,嘴角彎成鉤子,故作邪惡地輕哼:「那為夫就來出力了!」
「哼哼哼。」
然而。
纏綿悱惻過後,江憬剛想下床喝口茶,錢幼微便從後面摟住他的腰。
她的額頭在他的腰窩處蹭了蹭,曖昧地問:「要去哪兒?」
江憬猛然回頭:「哪也不去。」
然後奮力表現。
夜色荼蘼,春色濃濃。
可天總還不亮……
江憬以為自己眼花了,糊裡糊塗地問:「天亮了嗎?」
「我好像該去早朝了。」
錢幼微拉住他:「無妨,我叫人去給你告假!」
江憬:「……」???
不是,我就不能歇一會嗎????
……
袁夫人中風的消息傳到東宮時,袁柔正在陪太子用膳。
她手中的玉箸當場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
來報信的太監跪在地上,顫聲道:「夫人她……突然倒下了,嘴也歪了,手腳都不能動。」
「太醫去看了,說是急火攻心導致的中風。」
袁柔的臉色難看至極。
太子坐在一旁,不想多事,淡淡道:「你還是回去看一眼吧。」
「袁晚今天出嫁,風波不斷。岳母在這個時候中風,肯定跟這件事有關。」
「孤去壓制孫天闊,免得叫他添亂。」
話落,太子已經起身,率先離席。
袁柔感受到太子對她娘家的嫌棄,心中更是慌亂。
「備車吧。」
「本宮要回袁家。」
當她趕回袁家時,錢憶春正跪在院子裡。
她身上的嫁衣早已經被扯得凌亂不堪,頭上的鳳冠也歪到了一旁,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已。
「我要見太子!」
「我是太子妃的女人,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我要進宮,我要見太子殿下!」
沒有人理會她的哭喊。
也沒有人給她準備熱水和乾淨衣服。
她就像一件被人丟棄的物品,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看見太子妃袁柔時,錢憶春還在做夢。
是太子派袁柔來接她了。
她連滾帶爬地朝院門口撲去:「太子妃,你總算是來了。」
「快把我接進宮,我是太子的女人,不是你大哥的。」
不是???
那豈不是更好殺!!!
袁柔目光落在錢憶春身上,眼中沒有半分情誼,只有厭惡和冰冷。
「就是你替我姐姐出嫁的?」
錢憶春驚恐地瞪大眼睛,連忙搖頭:「不是我,都是袁飛安排的,都是他。」
袁柔低頭看著她:「和你沒有關係?」
錢憶春一怔。
袁柔輕輕俯下身,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若不願意,還能有人逼你上花轎?」
「我娘變成這個樣子,都是你害的!」
「來人,把她直接打死!!!」
錢憶春呆滯了,眼珠子突突的,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這句話。
「我是太子的女人,你不能動我。」
「是袁飛說的,太子派孫天闊來接我入宮。」
「我還沒有入宮呢,我不能死。」
袁柔的聲音陡然拔高:「死到臨頭還想入宮,袁家不是你害的還是誰?」
「來人,把她處死!」
一旁的護衛立即上前,將錢憶春從地上拽了起來。
錢憶春瘋狂掙扎,但毫無用處,她被人狠狠摁在地上。
袁柔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只覺得無比刺眼。
就是這個女人。
頂著袁家大少夫人的身份,卻不知廉恥地肖想太子。
如今又私自替嫁,讓她這個太子妃成為京城最大的笑話。
若不是錢憶春,袁家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若不是錢憶春,母親又怎麼會被氣得中風?
「杖殺。」
護衛手中的木棍狠狠落下。
「啊!」
錢憶春發出悽厲的慘叫。
一棍接著一棍,落在她的背上,腿上和手臂上。
她拼命求饒,哭喊著讓人停手,可周圍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直到錢憶春的口鼻流血,整個人癱在地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袁飛這才出現。
「停下。」
護衛收了棍子,看向袁柔。
袁柔冷聲道:「事到如今,你還要護她?」
袁飛摸著額頭上醒目的傷勢,嗤笑道:「我連自己的妹妹都護不住,我護她幹什麼?」
「把她送去伺候母親。」
「她不該死得如此容易。」
袁柔不在袁家,不知道袁飛的傷是怎麼受的。
可這個人是她的大哥,聽他的語氣,又是因為袁晚。
袁柔不想跟他爭執,便對侍衛點了點頭。
錢憶春被架起來,拖著走。
血從她的身後流下,疼痛刺激著她的神經。
看見袁飛,她的理智終於回籠 ,大聲地喊道。
「袁飛,是你騙我!!!」
「你明知道我想要嫁的人是太子,你竟然騙我去嫁孫天闊!!!」
「你算計髮妻,喪盡天良,你不得好死!!!」
袁飛還沒有說話,袁柔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
「你還敢提太子?」
她上前一步,狠狠揪著錢憶春的頭髮,迫使錢憶春抬起頭來,與她對視。
錢憶春疼得慘叫,眼淚不停往下落。
嘴裡依舊在說:「我是太子的女人,你不能殺我!」
袁柔俯身,聲音壓得極低。
嘴角卻勾著大快人心的笑容:「你說的對,你是太子的女人,我不能殺你。」
「可我是太子妃,能讓你生不如死!!!」
袁柔說完,一把放開錢憶春,對身邊的心腹道。
「找兩個婆子貼身看著她,讓她親自伺候我母親,端屎端尿,親力親為。」
「但凡有一樣做不到的,掌嘴!!!」
錢憶春震驚道:「你敢!」
袁柔冷笑:「你以為我還是當初任憑你拿捏的小姑子??」
「你看我敢不敢!!!」
錢憶春知道袁柔做得出來,慌了,朝著袁飛喊:「袁飛,你是故意的!!!」
「故意害我!!!」
袁飛臉色蒼白,唇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現在才知道!」
「不覺得有點晚了嗎?」
「我已經派人送信去給你爹娘,將你貶妻為妾,從今往後,他們連進府探望你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你放心,將來我一定讓他們給你收屍!」
錢憶春整個人忽然僵住。
那日袁家後院裡發生的一切,瞬間浮現在腦海中。
袁飛安排自己替嫁。
袁飛故意讓袁夫人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袁飛讓袁柔來對付她。
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真的是你……」
錢憶春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你算計了我……」
袁飛慢慢走到錢憶春身旁,俯身靠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像是情人低語。
「還記得你給我下的絕子藥嗎?」
「你就不想知道,我給你下了什麼?」
錢憶春渾身發冷,瞳孔撐大。
袁飛知道了。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完了!
徹底完了!!!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活路了。
「夫君……」
她顫抖著開口。
「我求你……」
「別這樣叫我。」袁飛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你不配。」
「就這樣倔強著,不肯低下你高貴的頭顱,直到你的屍身腐爛吧。」袁飛說著,眼神陰森恐怖。
錢憶春眼淚湧出,驚恐地向袁柔求救。
「太子妃,你快救救我!」
「你大哥已經瘋了!!!」
袁柔看了她一眼,冷漠地移開視線。
「只有我大哥瘋了嗎???」
「整個袁家,還有誰是不瘋的?」
錢憶春聞言,徹底陷入了絕望!!!
而另一邊,袁夫人躺在房內,早已經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她如今半邊身子不能動,嘴角歪斜,連抬手都做不到。
可當她聽見袁飛的聲音時,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嗚……嗚嗚……」
袁夫人想喊女兒。
她想告訴袁柔,真正害她的人不是錢憶春,而是袁飛。
是袁飛算計了錢憶春替嫁。
是袁飛讓袁家名聲盡毀。
也是袁飛親手給她下了毒。
那毒沒有立刻要她的命,卻一點點侵蝕著她的身體,直到今日,她氣急攻心,終於徹底癱瘓。
袁飛在毒發後,竟然冷酷地說出一切真相。
他不是人!!!
然而任憑袁夫人如何掙扎,都沒能移動身體,發出一點聲音。
相反,外面的袁柔正在和袁飛說著太子的打算。
袁飛立即表態,會力挺袁柔,幫她坐穩太子妃位。
袁柔感動不已,開始關心袁飛的傷勢。
袁夫人越聽越絕望,而剛好,錢憶春這時被送到她的床邊。
宛如血人的錢憶春死死地盯著袁夫人,裂開嘴角,血色瀰漫。受驚過度的袁夫人當場昏厥,再次加重病情。
消息傳到外面,袁柔擔心地站了起來,剛想進房一探究竟。
袁飛及時拉住了她:「你如今已是太子妃,說不定都有了身孕了。」
「病房那種污穢之地,不能去。」
「否則將來的皇孫出了什麼問題,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袁柔及時停住腳步,臉上也露出一抹欣喜。
雖然她還沒有懷孕,但萬一呢???
她可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冒險。
袁飛繼續道:「你放心,那是我們的親娘,我會照顧好她的。」
「當務之急,是你要替袁家穩住皇室血脈。」
「直到我們兄妹一起站到高位,那才是對娘最好的孝順。」
袁柔想想也是,她雖然不是大哥同父同母的妹妹,可娘是大哥的親娘啊。
大哥肯定會照顧好她的。
當即頷首,告辭離去。
殊不知她前腳剛離開,後腳的袁飛緩緩朝病房裡走來,眼神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