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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引魂(26)

2026-08-10 06:41:10 作者: 言無早

  只餘風聲。

  嗚咽著。

  盤旋著。

  像那些痛苦的魂靈終於找到了可以訴苦的神明,於是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探出頭來。

  岑杳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忽然,她看見了光。

  第一顆光點很微弱。

  像快要熄滅的螢火。

  它從遠處的咖啡樹林裡飄來,顫顫巍巍的,似乎隨時都會被夜風吹散。

  緊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越來越多細小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央那個起舞的身影聚集。

  飼養區、生產車間、廢棄小屋、咖啡樹林……

  甚至是更遠、更深的黑暗裡。

  那些光點紛紛亮起,像沉埋在泥土和血污中的星星終於被喚醒。

  有的光很弱,弱到幾乎看不清形狀。

  有的光帶著淡淡的血色,像生前仍有未盡的怨。

  它們慢慢靠近祝靈犀,只是安靜地圍繞在她身邊。

  越來越多。

  

  越來越亮。

  瑩瑩魂靈之光如繁星點點,最後匯聚成一條溫柔的銀河,安心地陪伴在中心那個少女身邊。

  看到這神聖的一幕,岑杳眼中驚艷不斷。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儺舞的力量。

  不是單純的殺伐,也不是簡單的治療。

  而是一種溫暖又不失威嚴的力量。

  像火盆里的火光,

  讓寒夜裡的亡魂靠近。

  也像神廟裡的神像,讓無處申冤的痛苦暫時有了依靠。

  是那些渴望被撫平痛苦的魂靈的支柱。

  岑杳沒有繼續看下去。

  她很快收回視線。

  祝靈犀已經把魂靈引來了。

  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岑杳抬起魔法棒,速度飛快地開始布置凝魂陣和固魂陣。

  淡紫色的魔法線條從杖尖流出,落到焦黑地面上,又迅速向外延展。

  一個陣法成形。

  兩個陣法成形。

  十幾個陣法接連亮起。

  大的套小的,小的連著大的,陣紋彼此交疊,卻不衝突,像一張巨大而精細的網,以祝靈犀為中心,一層層鋪展開來。

  岑杳額角很快滲出細汗。

  凝魂陣負責把快要散掉的魂魄重新聚起來。

  固魂陣負責讓它們暫時穩定,不再被副本規則輕易碾碎。

  這些魂靈太多,也太脆弱。

  岑杳不敢有半點分心。

  她一口氣布下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陣法,直到最後一道陣紋落入地面,整片焦黑土地都隱隱亮起溫潤的光。

  幾乎是陣法啟動的瞬間,祝靈犀的舞步也到了尾聲。

  最後一步落下,月光像水一樣鋪在她腳邊。

  那些魂靈安靜地停在她身側,像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地方。

  祝靈犀抬手,慢慢摘下面具。

  面具離開臉的那一刻,她身上那股神性如潮水般退去。

  少女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唇色也淡,指尖微微發顫。

  可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出神地看著身邊那些像是在她身邊安家一樣的脆弱魂靈。

  岑杳安靜地走到祝靈犀身邊,抬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這些陣法有助於幫它們凝魂固魄。」

  她的掌心很暖,落下時卻很輕,像是怕驚擾那些停留在陣法中的魂靈。

  「放心。」

  岑杳看著半空中細碎閃爍的光點,認真補了一句。

  「它們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祝靈犀沒有立刻回應。


  她望著虛空中某個位置出神。

  凝魂陣和固魂陣交疊鋪在焦黑的土地上,淡紫與淺金的陣紋一圈圈亮著,將那些原本像風中殘燭般的魂靈穩在其中。

  它們有的只是一點米粒大小的光。

  有的勉強能看出貓、狗的輪廓。

  有的則殘破得厲害,光芒邊緣總是散開,又被陣法一點點攏回來。

  夜風從咖啡樹間穿過,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也吹來遠處籠區殘留的腥臊味。

  很久以後,她才開口。

  「我全都感受到了。」

  岑杳側頭看她。

  「什麼?」

  祝靈犀垂下眼。

  她的語速一如既往地慢,可每一個字都很沉重。

  「它們的痛苦,不甘,恐懼,憤怒,怨恨,心痛……」

  她頓了頓,那些情緒實在太多,太亂,堵在她胸口,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很多負面的情緒,無休止地糾纏著它們。」

  「它們想掙脫這無盡的深淵,卻無法掙脫。想要釋懷,卻無法釋懷。想要解脫,也無法解脫。」

  她隔著衣料,按住自己的心口。

  祝靈犀天生沒有觸覺。

  掌心壓在胸前,她感受不到衣料的溫度,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力氣到底有多重。

  可胸腔深處,那顆心臟卻泛出一種細密的酸疼。

  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不是尖銳的疼。

  而是悶悶的、鈍鈍的,仿佛一塊浸透水的棉絮沉在裡面,讓她喘氣都不太順暢。

  祝靈犀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心口的手。

  「它們怨恨、憎惡著人類。」

  「可它們又願意向我祈願,希望得到我的救贖。」

  她說到最後,神色里浮出一點茫然。

  「我不明白。」

  「它們明明那麼恨。」

  「為什麼還願意相信人呢?」

  岑杳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知道。

  那些魂靈被人類傷害、圈養、折磨,甚至連死亡都沒能擺脫這座咖啡園的束縛。

  它們該恨的。

  也有資格恨。

  可當祝靈犀戴上儺面,在火焰熄滅後的焦土上起舞時,它們還是來了。

  帶著滿身怨氣,帶著不肯消散的痛苦,來向一個願意聆聽的神明低頭祈願。

  岑杳的視線掠過陣法中的一團微光。

  那團光很小。

  小到幾乎要被旁邊的魂靈遮住。

  可它正努力靠近祝靈犀。

  像一隻在雨夜裡受了傷的小貓,明明怕得發抖,還是忍不住向唯一的光源靠近。

  岑杳忽然想起了小屋牆上那密密麻麻的抓痕。

  一下又一下。

  抓到木屑翻卷,抓到爪子斷裂,抓到絕望也沒有出口。

  她的目光慢慢冷下來。

  祝靈犀卻還在出神。

  那種胸口酸疼的感覺,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想起阿辰離開的那天。

  那一天,她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觸碰到什麼尖銳的東西。

  可她就是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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