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餘風聲。
嗚咽著。
盤旋著。
像那些痛苦的魂靈終於找到了可以訴苦的神明,於是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探出頭來。
岑杳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忽然,她看見了光。
第一顆光點很微弱。
像快要熄滅的螢火。
它從遠處的咖啡樹林裡飄來,顫顫巍巍的,似乎隨時都會被夜風吹散。
緊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越來越多細小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央那個起舞的身影聚集。
飼養區、生產車間、廢棄小屋、咖啡樹林……
甚至是更遠、更深的黑暗裡。
那些光點紛紛亮起,像沉埋在泥土和血污中的星星終於被喚醒。
有的光很弱,弱到幾乎看不清形狀。
有的光帶著淡淡的血色,像生前仍有未盡的怨。
它們慢慢靠近祝靈犀,只是安靜地圍繞在她身邊。
越來越多。
越來越亮。
瑩瑩魂靈之光如繁星點點,最後匯聚成一條溫柔的銀河,安心地陪伴在中心那個少女身邊。
看到這神聖的一幕,岑杳眼中驚艷不斷。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儺舞的力量。
不是單純的殺伐,也不是簡單的治療。
而是一種溫暖又不失威嚴的力量。
像火盆里的火光,
讓寒夜裡的亡魂靠近。
也像神廟裡的神像,讓無處申冤的痛苦暫時有了依靠。
是那些渴望被撫平痛苦的魂靈的支柱。
岑杳沒有繼續看下去。
她很快收回視線。
祝靈犀已經把魂靈引來了。
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岑杳抬起魔法棒,速度飛快地開始布置凝魂陣和固魂陣。
淡紫色的魔法線條從杖尖流出,落到焦黑地面上,又迅速向外延展。
一個陣法成形。
兩個陣法成形。
十幾個陣法接連亮起。
大的套小的,小的連著大的,陣紋彼此交疊,卻不衝突,像一張巨大而精細的網,以祝靈犀為中心,一層層鋪展開來。
岑杳額角很快滲出細汗。
凝魂陣負責把快要散掉的魂魄重新聚起來。
固魂陣負責讓它們暫時穩定,不再被副本規則輕易碾碎。
這些魂靈太多,也太脆弱。
岑杳不敢有半點分心。
她一口氣布下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陣法,直到最後一道陣紋落入地面,整片焦黑土地都隱隱亮起溫潤的光。
幾乎是陣法啟動的瞬間,祝靈犀的舞步也到了尾聲。
最後一步落下,月光像水一樣鋪在她腳邊。
那些魂靈安靜地停在她身側,像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地方。
祝靈犀抬手,慢慢摘下面具。
面具離開臉的那一刻,她身上那股神性如潮水般退去。
少女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唇色也淡,指尖微微發顫。
可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出神地看著身邊那些像是在她身邊安家一樣的脆弱魂靈。
岑杳安靜地走到祝靈犀身邊,抬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這些陣法有助於幫它們凝魂固魄。」
她的掌心很暖,落下時卻很輕,像是怕驚擾那些停留在陣法中的魂靈。
「放心。」
岑杳看著半空中細碎閃爍的光點,認真補了一句。
「它們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祝靈犀沒有立刻回應。
她望著虛空中某個位置出神。
凝魂陣和固魂陣交疊鋪在焦黑的土地上,淡紫與淺金的陣紋一圈圈亮著,將那些原本像風中殘燭般的魂靈穩在其中。
它們有的只是一點米粒大小的光。
有的勉強能看出貓、狗的輪廓。
有的則殘破得厲害,光芒邊緣總是散開,又被陣法一點點攏回來。
夜風從咖啡樹間穿過,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也吹來遠處籠區殘留的腥臊味。
很久以後,她才開口。
「我全都感受到了。」
岑杳側頭看她。
「什麼?」
祝靈犀垂下眼。
她的語速一如既往地慢,可每一個字都很沉重。
「它們的痛苦,不甘,恐懼,憤怒,怨恨,心痛……」
她頓了頓,那些情緒實在太多,太亂,堵在她胸口,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很多負面的情緒,無休止地糾纏著它們。」
「它們想掙脫這無盡的深淵,卻無法掙脫。想要釋懷,卻無法釋懷。想要解脫,也無法解脫。」
她隔著衣料,按住自己的心口。
祝靈犀天生沒有觸覺。
掌心壓在胸前,她感受不到衣料的溫度,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力氣到底有多重。
可胸腔深處,那顆心臟卻泛出一種細密的酸疼。
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不是尖銳的疼。
而是悶悶的、鈍鈍的,仿佛一塊浸透水的棉絮沉在裡面,讓她喘氣都不太順暢。
祝靈犀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心口的手。
「它們怨恨、憎惡著人類。」
「可它們又願意向我祈願,希望得到我的救贖。」
她說到最後,神色里浮出一點茫然。
「我不明白。」
「它們明明那麼恨。」
「為什麼還願意相信人呢?」
岑杳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知道。
那些魂靈被人類傷害、圈養、折磨,甚至連死亡都沒能擺脫這座咖啡園的束縛。
它們該恨的。
也有資格恨。
可當祝靈犀戴上儺面,在火焰熄滅後的焦土上起舞時,它們還是來了。
帶著滿身怨氣,帶著不肯消散的痛苦,來向一個願意聆聽的神明低頭祈願。
岑杳的視線掠過陣法中的一團微光。
那團光很小。
小到幾乎要被旁邊的魂靈遮住。
可它正努力靠近祝靈犀。
像一隻在雨夜裡受了傷的小貓,明明怕得發抖,還是忍不住向唯一的光源靠近。
岑杳忽然想起了小屋牆上那密密麻麻的抓痕。
一下又一下。
抓到木屑翻卷,抓到爪子斷裂,抓到絕望也沒有出口。
她的目光慢慢冷下來。
祝靈犀卻還在出神。
那種胸口酸疼的感覺,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想起阿辰離開的那天。
那一天,她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觸碰到什麼尖銳的東西。
可她就是覺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