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這樣,疼得很茫然。
她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就像現在這些魂靈一樣。
明明痛苦已經停留了那麼久,卻仍然不知道該怎樣離開。
岑杳看著祝靈犀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忽然很難受。
她沒有再說什麼「別難過」。
那樣的話太輕了。
輕得壓不住這些魂靈曾經遭受的一切。
於是岑杳只是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了祝靈犀。
祝靈犀比她想像中更瘦。
岑杳動作放得很輕,像抱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抱歉。」
她低聲說。
再一次讓你受到傷害了。
如果不是她執意要收攏這些魂靈,祝靈犀或許不必親身承受那些痛苦。
如果不是她提出這個計劃,祝靈犀也不必在戴上儺面後,聽見那些無處可去的哀鳴。
祝靈犀身體先是一僵。
她不太習慣和人這樣親近。
可岑杳的氣息讓人很安心。
像是剛剛曬過太陽的被子。
像一杯剛剛晾溫的熱水。
她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東西,竟真的被安撫了一點。
祝靈犀抬眸看向岑杳。
可她只能看見岑杳緊緊抿起的唇瓣。
岑杳不太會安慰人。
至少她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顯得笨拙。
所以她只是抱著她。
抱得很輕,又很穩。
祝靈犀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岑杳。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卻很認真。
「不是你的錯。」
她把臉埋在岑杳肩頭,聲音悶悶的。
「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祝靈犀繼續說:「我能聽見它們,是因為它們想讓我聽見。」
「它們受到了壓迫、傷害和病痛。」
「若是心中的痛苦無人肯聽,它們就只能一直困在這裡,直到靈魂被消磨殆盡。」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辭。
「岑姑娘讓它們被看見了。」
「也讓它們有了被救的機會。」
岑杳喉嚨有些發緊。
她正想說點什麼,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涼涼的聲音。
「你們在幹嘛?」
「有誰要不行了嗎,這麼傷心?」
岑杳身體一僵。
她閉了閉眼,默默咬緊後牙槽。
媽的。
這狗玩意兒。
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嗎?!
輪椅聲都沒有,他是飄過來的嗎?!
她慢吞吞鬆開祝靈犀,抬起頭,面無表情道:
「是啊。」
「我們以為你死了,正在為你哀悼。」
不遠處,裴聽瀾坐在輪椅上。
夜色濃重,陣法散出的微光落在他精緻的臉上,將眉骨、鼻樑和下頜線勾得愈發分明。
他剛剛似乎趕過路。
烏黑的髮絲有些亂,衣擺也沾了泥,輪椅側面還留著一小片擦蹭過的痕跡。
可他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很直。
像是全天下的狼狽都和他無關。
聽見岑杳的話,他竟然還很配合地露出一點惋惜。
「啊。」
「那可太可惜了。」
「沒看到全程呢。」
岑杳:「……」
祝靈犀:「……」
嘴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擔心。
這種人哪怕真死了,估計也能把閻王氣到提前給他安排返場。
祝靈犀忍不住抬頭,看看裴聽瀾,又看看岑杳。
她的目光很直白。
像是在無聲詢問。
這玩意兒,就是岑姑娘喜歡的偶像?
岑杳立刻讀懂了她的眼神。
她面不改色地回望過去。
什麼偶像?
那是前偶像。
她現在已經有新的偶像了。
祝靈犀眨眨眼。
沒太懂。
但她覺得岑杳應該是在夸自己。
於是她安靜地彎了一下眼睛。
裴聽瀾:「……」
裴聽瀾看著她們兩個眉來眼去。
又想起自己剛過來時,看到祝靈犀依偎在岑杳懷裡的場景。
他臉色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不會吧?
他才離開多久?
這兩個人就看對眼了?
不是他歧視同性戀。
就是這速度,未免有點太快了吧?
昨天還是一起吃麻辣燙的飯搭子,今天就已經發展到互相擁抱、眉目傳情了?
裴聽瀾看著岑杳,又看了看祝靈犀,欲言又止。
他甚至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識相一點,把輪椅往後退兩步。
岑杳一抬頭,就看見他那張變來變去的臉。
她直覺這人沒想什麼好事。
於是立刻開口打斷他。
「你今天都去哪兒了,怎麼才過來?」
「不是說了嗎?」
裴聽瀾收回飄遠的思緒,難得有點不自然。
「去找後門了。」
「哦~」
岑杳拖長聲音。
她慢吞吞抬起手,手中的魔法棒轉了一圈。
「那你找到了嗎?」
她臉上掛著笑,皮笑肉不笑。
魔法棒尖端卻有一點火星跳了出來,啪地炸開。
裴聽瀾後背一涼。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每次這種感覺出現,就代表馬上要出事。
他警覺地抬頭,目光掃過四周。
咖啡樹的陰影里沒有鬼怪。
倒在地上的貓頭人和狗頭人也沒有詐屍。
陣法穩定,魂靈安靜。
就連那些麝香貓都在安靜地吃東西。
什麼都沒有。
裴聽瀾皺起眉,抬手按了按額角。
可能是這兩天太緊張了。
「當然找到了。」
岑杳:「……」
手裡那點躍躍欲試的火星啪地滅了。
她滿臉遺憾地放下魔法棒。
裴聽瀾:「?」
他看著她那副「居然沒藉口揍你」的失望樣子,沉默片刻。
然後決定不追究。
空氣安靜了十秒。
最後,他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話說。」
他指了指地上層層疊疊的陣法,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圍那些安靜吃東西的麝香貓。
「你們在幹嘛?」
「招魂啊。」
岑杳隨口回答。
說完,她抬手一揮。
地面上鑽出幾根青翠藤蔓。
藤蔓飛快向上攀爬,互相交錯纏繞,編織成一張寬大的藤椅。
椅背微微向後傾,扶手處開出幾朵小小的白花,座位上則墊著厚實柔軟的葉片。
岑杳將祝靈犀按到藤椅上。
「坐著歇會兒。」
祝靈犀剛才請神起舞,消耗不小。
臉色到現在都還是白的。
她沒有逞強,乖乖坐下。
裴聽瀾把輪椅轉過來,靠近了一些。
「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