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喜歡過。
而且,大概喜歡得比他想像中更認真。
裴聽瀾的耳根一點點熱起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不只是尷尬。
還有一點難以言說的、像是被很久以前的自己輕輕撞了一下的茫然。
裴聽瀾垂下眼,右手不自覺攥緊了輪椅扶手。
他的臉越來越熱。
精緻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層薄紅,連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感都被沖淡了。
他本來就生得精緻,膚色又白,此刻臉上的紅意根本遮不住,連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冷意的眼睛都顯得有些無措。
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些軟,像一隻忽然被人翻出肚子、來不及炸毛的漂亮刺蝟。
祝靈犀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她看著岑杳一副靈魂出竅、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模樣,又看著裴聽瀾泛紅的耳根,慢慢閉上嘴。
隨後,她悄悄往牆邊挪了半步。
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房間就這麼大。
她再怎麼縮,也依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更何況,他們還要下樓。
還要吃糖醋裡脊。
沉默持續得太久。
最後還是裴聽瀾抬起右手,握成拳放在唇邊,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
「咳咳。」
岑杳像是被這兩聲咳嗽從石化狀態里敲醒。
她緩緩眨了一下眼。
裴聽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冷淡。
如果忽略他明顯有些飄忽的視線,或許真的會讓人以為他已經從尷尬中走出來了。
「那個。」
「咱們出去吧?」
岑杳深吸一口氣。
把已經飄到外太空的魂魄一點點拽回來。
「行。」
「稍等,我馬上帶你們出去。」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丟下這句話,隨後轉身走向衣架。
回到現實,她自然不需要繼續披著女巫袍。
那件寬大的紫色袍子在副本里是防禦、遮蔽和力量的一部分,在家裡卻顯得太過礙事。
岑杳抬手解開領口的系帶。
紫色的神秘布料順著肩膀滑下來。
她隨手將女巫袍掛到衣架上,又抬手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
「走吧。」
她回過頭。
然後發現祝靈犀和裴聽瀾都沒動。
不止沒動。
兩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很大。
祝靈犀手指還停在半空,像是剛想說什麼又忘了。
裴聽瀾則看著她,神情複雜得近乎一言難盡。
岑杳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沒穿反,鞋也沒掉。
臉上更沒沾著什麼東西。
「你們怎麼了?」
她疑惑地問。
沒人回答。
岑杳更茫然了。
「我臉上有東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
「還是我衣服掛歪了?」
祝靈犀嘴唇動了動。
「小杳,你……」
她停住,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裴聽瀾的眉頭跳了跳。
他看著岑杳那副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模樣,再次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副本里那麼聰明。
畫陣法時冷靜得嚇人。
面對那幾個公會高層也知道立刻抽身。
怎麼一回到現實,就能迷糊成這樣?
就在岑杳準備上前推推他們時,意識空間裡的圓滾滾終於憋不住了。
「宿主。」
岑杳一頓。
「怎麼了?」
圓滾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太幸災樂禍。
可它頭頂的小花已經抖得快要掉瓣。
「你忘了嗎?」
「女巫袍有隔絕外來視線的功能。」
「你穿著女巫袍時,別人只能看見被魔力遮掩過的輪廓,看不清你的真實相貌。」
「所以……」
它頓了頓。
「這是裴聽瀾和祝靈犀第一次看見你真正的樣子。」
它真的憋不住了,它怕它再憋下去整個系統空間都是它的味道了。
怎麼副本里那麼聰明冷靜的一個宿主,在現實里就遲鈍的可愛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岑杳:「……」
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女巫袍,隔絕視線,真實相貌。
幾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岑杳的表情逐漸裂開。
完了。
她忘了。
這回是真的忘了。
副本里的她,始終穿著女巫袍。
寬大的帽檐和袍子上附著的魔力會自動模糊其他人的視線,別人能看出她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卻無法準確看清她的五官。
她已經穿習慣了。
習慣到每次進入副本,就本能把它披上,到回家後,便順手把它脫下。
今天的腦子裡塞滿了太多事。
剛經歷完副本結算,又被四大公會堵在出口,然後帶著兩人去甜品店、加好友、約組隊、請人回家。
她滿腦子都是請祝靈犀吃糖醋裡脊。
滿腦子都是別讓媽媽等太久。
誰還記得女巫袍的遮蔽效果?
岑杳緩緩捂住額頭。
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
離譜到家了。
她,岑杳。
未來全宇宙最偉大的女巫大人。
所以,她 ,岑杳,未來全宇宙最偉大的女巫,將來的隊友,生死之交的友人,可以託付後背和生死的好朋友,今天第一次見到她的真容。
岑杳沉默良久。
最後只想問圓滾滾一句。
「你為什麼不早提醒我?」
圓滾滾小聲道:「宿主當時的注意力都在那四大公會上。」
「而且我以為你是故意的。」
岑杳:「我像是會故意幹這種事的人嗎?」
圓滾滾想了想。
「……像。」
「圓滾滾!」
圓滾滾縮了一下不存在的脖子,趕緊順毛:「我錯了宿主。」
「而且你當時特別淡定,胸有成竹,整個人特別淡定,高深莫測。」
「我以為你已經什麼都計劃好了。」
岑杳咬牙。
「廢話,在外人面前怎麼能沒有氣勢?!不然怎麼賺震驚值啊!」
圓滾滾頭頂的小花蔫下來。
「對不起。」
岑杳嘆了口氣。
算了。
事已至此。
她總不能再把女巫袍披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那樣只會顯得更奇怪。
「你……」
裴聽瀾終於開口。
他看著眼前的岑杳。
沒了女巫袍的遮掩,少女的臉完整暴露在午後柔和的光線里。
她的皮膚很白,黑髮柔軟地散在肩頭,五官精緻卻並不顯得鋒利。
那雙眼睛尤其亮,平時藏在寬大帽檐下時,顯得神秘又難以捉摸,如今沒有任何遮擋,反而透出一種和副本中截然不同的鮮活。
裴聽瀾忽然明白,為什麼她說自己十八歲時,他會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她披著女巫袍,握著魔法棒,畫著那些複雜又詭異的陣法時,身上有種遠超年齡的沉穩。
可現在,她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尷尬得恨不得鑽進地縫。
才終於像一個剛成年的小姑娘。
「……小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