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碎了。
邪神的聲音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先是僵住,隨後從胸口開始崩塌,化成一片片灰黑色的碎屑。鳳凰的光從碎屑之間穿過,將殘留的污穢燒得一乾二淨。
儺神看著那堆灰燼,站了一會兒,轉身去追岑杳。
祂很快在長廊里追上了眾人。
「誒,你叫岑杳是吧?」
岑杳沒有停步。
「是。」
「剛才在下面沒來得及說。」儺神繞到她身側,笑吟吟地指了指自己,「你看,這是我的本體。好看吧?」
岑杳側頭看了一眼。
儺神的確很美。
那是一種帶著古意的美。眉眼深而清晰,長發垂落肩後,臉上沒有邪神那副身軀留下的半點痕跡。祂身上有祝靈犀那種令人安靜下來的氣息,卻比祝靈犀更成熟,也更愛說話。
岑杳原本總覺得,掌管儺戲的神明應該莊嚴肅穆,最好連笑都很少笑。
眼前這位顯然不符合。
好吧,是她刻板印象太重。
「這話你不該問我。」岑杳說,「你應該問裴聽瀾。」
走在前面的裴聽瀾立刻轉頭。
「岑杳,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推?」
儺神認真地看向他:「所以,好看嗎?」
裴聽瀾沉默兩秒。
「只要不辣我眼睛的樣子就是好樣子。」
儺神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正要再問,長廊出口忽然湧進一股黑霧。
岑杳的腳步停了。
黑霧裡帶著濃重的陰冷氣息,像死水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祠堂外的白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村中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和嘶吼。
儺神看著那團霧,臉上的笑淡了些。
岑杳已經快步走向出口,村道幾乎看不見了。
黑霧從屋檐、牆縫和地下不斷湧出,卷過空蕩蕩的院子,又沿著道路向村中央聚攏。
燈籠在霧中只剩模糊的白點,遠處擠滿搖搖晃晃的人影。
而他們暫住的院子外,有一片淺金色的光。
岑杳循著光趕過去。
謝晝行已經到了,正站在院外。
黑暗從他腳下延伸出去,擋住朝這裡撲來的村民。
院子中央,祝靈犀戴著儺面,身披戲袍,正在起舞。
她醒來後顯然來不及換衣,只將儺面戴好,便站到了人群最前面。
寬大的衣袖在霧中揚起,一道道淺金色的靈力隨著舞步散開,暫時攔住了向院子湧來的黑霧。
「怎麼回事?」
岑杳走到謝晝行身邊。
「我剛找到她,村里就亂了。」謝晝行說,「村民突然暴動,陰氣一下子重了很多。我們的瘟疫感染度也暴漲到百分之十五。」
岑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比之前多了許多黑斑。
她轉頭看向慢悠悠走過來的儺神。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用的是陳述句。
儺神抬手繞著身前的一縷頭髮,笑了笑:「對啊,我知道。」
岑杳無聲的盯著祂,祂把那縷頭髮放下了。
「好嘛好嘛,我說就是了。」
儺神看向村莊。
「這裡早被邪神的氣息浸透了,從人到土地,祂的力量滲進了每一道縫隙。祂活著的時候,那些力量受祂約束;祂一死,力量便失了控制,只能沿著最熟悉的地方亂竄。」
「村民就是最熟悉的地方?」
「是。」
「他們的身體靠祂的力量維持了這麼多年,如今那股力量突然暴亂,自然會先找上他們。」
岑杳看向不遠處的村民。
他們成群結隊地從霧裡走出來,臉上的屍斑顏色更深,眼睛裡只剩下混亂的黑。
有人撞上院牆,撞得手臂折成古怪的角度,仍在不停往前擠。
遲霜序抬起手。
幽藍色代碼從地面升起,連成一道屏障,先將院子和聚在一起的隊友護住。
黑霧撞上屏障,發出密密麻麻的輕響。
祝靈犀仍在跳舞。
她的腳步比先前在封印點裡更穩。
每一次踏地,儺面上的紋路都會亮起一點;每一次旋身,袖口便將周圍的光芒帶出去,拂過那些被黑霧纏住的村民。
她想救他們,岑杳忽然明白了這一點。
祝靈犀或許已經看出,那些村民早就死了。
她救不了他們的身體,卻還是想讓這場蔓延了多年的瘟疫停下來。
儺戲的節拍一聲聲響著。
祝靈犀抬袖,俯身,轉過半圈。
淺金色的光落在她的戲袍上,將厚重的衣擺照得像一片緩緩展開的雲。
戴著面具,她的臉藏在陰影里,岑杳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她想,那張面具下面,祝靈犀一定在悲憫地看著那些村民。
儺神走到岑杳身邊,低聲說:「和我相比,她更像神明,不是嗎?」
岑杳沒有答話。
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那幾塊剛剛重新浮現的灰斑,正在消失。
不是被治癒術壓下去,而是連同引發瘟疫的那股力量一起,一點點從身體裡褪去。
岑杳怔住。
圓滾滾曾告訴過她,能做到這一點的,是和邪神一樣掌管法則之力的神。
她抬頭望向祝靈犀,祝靈犀腳下的光正在擴大。
黑霧每退開一寸,她的呼吸就重上一分。
鎮壓點裡跳過那場舞后,她沒有休息,剛回到身體裡,又開始為整個村子起舞。
岑杳忽然想起那句流傳已久的傳說。
人有難,方有儺。儺戲起,百災消。
戴上面具為神,摘下面具為人。
祝靈犀身形嬌小,身上的戲袍卻很厚重。
她踩在滿是黑霧的村道上,為死去的人祈禱,也為還活著的人消災。
這一刻,他的背影偉岸了起來。
岑杳無聲地嘆了口氣,心想,誰讓我是你隊長呢。
「我去幫她。」她說,「你們先站在這裡,別亂動。」
「你去哪?」裴聽瀾問。
「村民太多,邪神留下的黑霧也太多。」
岑杳看了一眼祝靈犀漸漸放慢的舞步,「她一個人撐不住。我把人帶到她附近,再清掉外面的殘餘。」
「早說啊,我們也去。」謝晝行立刻道。
「你們剛打完邪神。」岑杳掃了他一眼,「一個個身上還帶著傷。」
「那才哪到哪?」謝晝行拍了拍胸口,「你不是給我們治好了?」
遲霜序的代碼在半空亮起。
「我們是隊友。」
顧硯遲站到謝晝行旁邊,握緊短棍。
裴聽瀾坐在輪椅上,嗓子仍有些啞,卻也看著岑杳。
四個人誰都沒有後退。
岑杳無奈地看了他們一會兒。
「行。你們負責東邊和南邊,剩下的歸我。撐不住就把村民引過來,別硬扛。」
其他四人張張嘴,想說他們至少能負責三個方向,但不敢開口,怕最後兩個方向也被剝奪了。
岑杳很滿意他們的識相,畢竟她不想真去幽冥撈他們,幽冥魔法還沒學會呢!
她可還沒學會去幽冥撈人的魔法,暫時不打算拿隊友試手。
遲霜序打開東側的屏障。
謝晝行率先走進黑霧。
暗夜沿著地面鋪開,將沖在最前面的村民攔住。
他沒有吞噬他們,只是讓黑暗纏住他們的手腳,把人一個個放倒。
顧硯遲緊隨其後。
有人從謝晝行的暗夜邊緣掙脫,猛地撲向祝靈犀。
顧硯遲伸手扣住那人的肩膀,避開他已經扭曲的手腕,將他按在地上。
「別掙了。」
村民根本聽不見。
顧硯遲只得把人交給遲霜序的代碼束縛。
遲霜序一邊維持屏障,一邊用幽藍色的字符給被控制的村民標出位置。
裴聽瀾沒有再強行唱歌,只用短促的音節擾亂村民的動作,讓他們在衝撞前慢上一瞬。
岑杳先去了西邊,那裡的黑霧最濃。
她抬起手,魔力從指間散開,無形的力量同時按住十幾名失控的村民。
有人掙扎得厲害,連肩膀都快從關節處扯脫,她便先用定身術穩住他們的身體,再將人緩緩拖向祝靈犀周圍。
黑霧不斷往她身上貼,岑杳沒有停步。
她身後的光明鳳凰低下頭,翎尾輕輕一掃,霧氣便空出大片。
更多的村民從遠處湧來。
岑杳將他們一一固定,帶到祝靈犀的光能照到的地方。
謝晝行和顧硯遲也從南側拖來一批。
遲霜序把他們分開安置,留出足夠的空隙,免得有人暴動時傷到旁邊的人。
儺神始終站在院外,沒有出手。
祂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這些村民曾把祂當成邪神,日復一日地替真正的邪神加固封印。
他們獻祭外來者,也親手將祝靈犀和謝晝行推向危險。
儺神沒有在邪神死後讓他們永世無法輪迴,已經用盡了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
可祝靈犀還在跳舞。
儺神望著那個自己剛收不久的徒弟,最終什麼也沒說。
當最後一批村民被帶到附近,岑杳回到了院邊。
五個人一同看向祝靈犀。
黑暗和絕望幾乎填滿了這座村子。
她是其中最亮的一點光。
祝靈犀的舞步已經很慢了。
厚重的戲袍沾了汗,衣袖每一次抬起,都比上一回更吃力。
她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看過隊友一眼。
淺金色的符紋從她腳下鋪出去,越過院牆,沿著村道延伸。
它們鑽進土地,又從更遠處的地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