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顧硯遲腹部那件染透血的衣服,又看向遲霜序摔碎的手機和裴聽瀾斷掉的輪椅扶手。
「打他們的時候,不是挺有勁嗎?」
鳳凰的爪尖隨她的話音壓下。
邪神剛要撐起身體,肩頭又裂開一道深痕,慘叫聲隨之拔高。
遲霜序站在原地,直直望著王座上的岑杳。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把碎裂的手機攥得更緊。
顧硯遲同樣沒動。
他聽說過岑杳很強,也見過她出手。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先前自己見到的,究竟只是她隨手露出的多少。
裴聽瀾抬頭,已經忘了繼續催她。
他一直知道岑杳強,強到近乎沒有敵手。
可「很強」兩個字,直到此時才在他眼前有了形狀。
強者是一座高山,可以攀登,可以眺望。
而岑杳坐在那裡。
像橫亘在所有高山之上的天幕。
山有很多座,天卻只有一個。
身後,東北角的石柱傳來一聲脆響。
遲霜序先回過神,低頭看向自己的代碼領域。
最後一層神紋已經鬆了,灰白色骨片從柱底彈出半寸。
封印深處隨之響起第二聲斷裂。
祝靈犀的舞步還在繼續。
謝晝行守著裂隙,沒有讓任何污穢越過去。
儺神雙手按住裂開的枷鎖,終於將它往外掰開了一寸。
壓在儺神身上的枷鎖,裂開了第二道紋。
祝靈犀的舞步還未停下,淺金色的靈光沿著裂紋一寸寸鑽進去。
儺神雙手扣住枷鎖,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封印似乎察覺到了祂的意圖。
整個鎮壓點猛地收緊,四面八方的黑暗向祂壓來。
祂肩背一沉,膝蓋幾乎觸地,剛剛掰開的那一寸裂口也開始緩緩合攏。
祝靈犀的舞步一亂,三炷香的火光隨之一顫。
「繼續跳。」
儺神沒有回頭,祂的聲音很輕,卻穩穩穿過了封印的轟鳴。
祝靈犀咬住唇,重新踩穩步點。
寬大的戲袖從身側揚起,拂過陣法邊緣。
散落的光點追著她的袖口,重新匯聚到儺神身上。
謝晝行站在兩人前方。
裂隙深處的污穢已不再是一團團往外涌,而是匯成一片黑潮。
那些東西擠在一起,長著無數張嘴,發出令人牙酸的啃噬聲。
他看了一眼快要合攏的枷鎖,抬手按住身旁的黑暗。
整片鎮壓點像被他握進了掌心。
黑潮撞上來的瞬間,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暗夜從污穢內部翻起,像一把從裡向外張開的刀,將那片黑潮撕得粉碎。
碎裂的污穢還想重新聚攏,卻被更深的黑暗吞了進去。
謝晝行重新出現在裂隙前,衣角連半點污痕都沒有沾上。
「你們還有多久?」
「就差這一道。」
儺神的額角又滑下一滴汗。
謝晝行看了祂一眼,沒再催,只將整個裂隙擋在了身後。
儺神知道,自己此刻還能站著,有一半是因為祝靈犀的舞,另一半則是因為謝晝行替祂截下了所有從封印深處湧來的髒東西。
祂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鎮壓點外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邪神的力量驟然衰弱,枷鎖上又崩開數道細紋。
岑杳他們得手了!
儺神猛地用力。
「咔嚓!」
貫穿鎮壓點的聲音終於響起。
那副困住祂多年的枷鎖,從正中斷開。
祝靈犀腳下的陣法驟然大亮。
淺金色的光一圈圈向外推去,將封印深處壓來的黑暗逼退。
儺神向前踏了一步,這一步,祂終於沒有被按回去。
謝晝行偏頭看向祂:「能走了?」
「能了。」
儺神答完,又看向祝靈犀。
祝靈犀停下舞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她剛想走過去,儺神卻朝她搖了搖頭。
「你不走這條路。」祝靈犀一怔。
「你的身體不在這裡。」儺神抬手,指尖落在她眉心,「回去吧。接下來的路,你自己選。」
淺金色的光從祝靈犀腳下升起。
她看見儺神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說了句什麼,可周圍的光太亮,她沒來得及看清。
下一刻,她的靈魂離開了鎮壓點。
謝晝行看著她消失的地方,問:「她回去了?」
「嗯。」
「那走吧。」
謝晝行轉身,和儺神一起跨過了斷裂的封印。
上面的空間裡,光明鳳凰仍將邪神釘在地上。
岑杳坐在光明王座上,一手支著下巴,看祂胸口的裂紋在光中不斷擴大。
身後的石壁突然碎裂。
儺神從裡面走出來,第一眼看見的卻不是邪神,而是王座上的岑杳。
數十米長的鳳凰舒展著雙翼,華麗的翎尾垂在王座兩側。
岑杳的黑髮被細小的光芒挽起,光凝成的珠飾安靜地落在發間。
儺神怔了一瞬。
直到邪神的慘叫再次響起,祂才順著岑杳的目光看過去。
邪神被鳳凰的光貫穿,整個身體布滿裂紋,已經掙不脫了。
儺神收回視線,朝祂走去。
岑杳沒攔,這兩位之間的舊帳,輪不到她來結。
謝晝行緊跟著從石壁里出來。
他先掃了一眼邪神,又看向坐在王座上的岑杳,腳步猛地停住。
「我勒個,岑杳,你怎麼花里胡哨的?」
岑杳:「……」
剛才還算威嚴的氣氛,被他一句話打得乾乾淨淨。
她臉色一黑,果然,不管什麼場面,到了謝晝行嘴裡都維持不了多久。
偏偏他們隊裡,這樣的嘴還有兩張。
岑杳抬手甩過去一道治癒術,光落在謝晝行身上,將他臉側和手背上的細小傷口一併撫平。
「靈犀呢?她沒事吧?」
「沒事,沒受什麼傷。」謝晝行撓了撓頭,「她回自己身體裡了,現在應該已經醒了。」
岑杳剛鬆一口氣,岑杳鬆了口氣,然後意識到她這口氣松早了,「她回去了,你怎麼沒跟著?」
「啊?」謝晝行不明所以。
「她一個人在王老頭家裡醒過來,外面還全是村民。」岑杳扶住額頭,「你不去接她,她找不到路怎麼辦?」
謝晝行的表情變了:「我去,我忘了!」
他拔腿就往石門的方向跑。
「你們先聊,我去找她!」
腳步聲轉眼消失在長廊里。
遲霜序看看謝晝行離開的方向,又看看岑杳。
顧硯遲和遲霜序四目相對,又和裴聽瀾六相對,最後和岑杳八目相對……
岑杳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吧,這裡沒我們什麼事了。」
光明王座在她身後散成細碎的光。
鳳凰收起雙翼,仍停在邪神上方,替儺神壓著祂最後的掙扎。
顧硯遲自覺接過裴聽瀾的輪椅,推著他往外走。
遲霜序跟上去,岑杳落在最後。
快到石門前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陰影遮住了她上半張臉。
讓儺神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見她說:「解決了你的事,記得來找我們。」
「知道了。」儺神應了一聲。
岑杳離開後,儺神走到邪神面前。
祂們隔著鳳凰留下的光,彼此看了一眼。
邪神的嘴角還在往外滲黑色黏液。
祂似乎想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嘶啞的笑。
儺神沒有問祂為何取代自己,也沒有說村民這些年做過什麼。
那些事,祂都知道。
祂俯下身,將手探入邪神裂開的胸口。
一枚漆黑的核心被祂握住。
邪神終於劇烈掙紮起來,儺神五指收攏。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