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儺神身上的枷鎖,裂開了第一道紋。
細得像一根髮絲,儺神卻猛地抬起頭。
祂蒼白的唇邊淌下一線血,抵住封印的雙手仍在發抖,掌心卻再一次向前推去。
祝靈犀的舞步恰好落下。
三炷香的煙氣匯入陣中,淺金色靈光沿著裂紋鑽進去。
封印深處響起一聲尖銳的嘶鳴,大片污穢從裂隙里擠出,還沒碰到儺神,便被一片驟然翻湧的黑暗吞沒。
謝晝行站在裂隙前,連頭都沒回,他向前走一步,污穢便向後退一步。
儺神趁此機會攥緊那道裂紋,猛地一扯。
「咔嚓」!
聲音傳到了封印之外。
地下空間的四根石柱同時震顫。
東南角的節點已經毀了。
東北角的骨片也被遲霜序拆出大半,原本勒緊石柱的紅線正在一根根鬆脫。
邪神像是察覺到了封印地的變化。
祂不再試圖補上東南角的缺口,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向東北角,任由裴聽瀾的歌聲和顧硯遲的短棍落在身上。
那些肉瘤被震得爆開,黑血濺了滿地,祂卻像感覺不到疼,四條手臂同時砸下。
遲霜序被掀飛出去,後背撞上石柱。
手機滑到地上,屏幕裂成蛛網。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手指卻仍在半空飛快划動。
幽藍色代碼重新纏住骨片,硬生生拖住了即將復原的神紋。
「還差一點!」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岑杳。
下一瞬,屏幕便被一根紅線抽碎。
顧硯遲衝過去,握住短棍將那根紅線釘進石磚。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腹部的傷口尤其駭人,血浸透了衣服,每次呼吸都能看見裂開的皮肉。
他仍然擋在遲霜序前面。
邪神低下頭,額前數十隻眼睛一齊盯住他。
顧硯遲抬手抹掉眼睫上的血,握棍的手沒有松。
另一側,裴聽瀾的歌聲已經啞得不成調。
輪椅的一側扶手斷了,輪胎碾過黑水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咽下喉間湧起的血腥味,勉強維持住最後一段旋律,才讓沖向顧硯遲的那些腐爛手臂慢了半拍。
半拍而已。
邪神已經不在乎這具身體會不會被撕裂。
封印每響一次,祂就瘋得更厲害,寧可讓一條手臂被銀色魔刃齊根斬斷,也要把另外三條手臂砸向四人。
岑杳接住倒飛過來的顧硯遲,腳下退了兩步。
她的外套被扯得破破爛爛,肩頭一道傷口正往外滲血,手背上的灰斑也爬到了腕骨。
顧硯遲還想起身,被她按住了肩。
他怔了一下。
裴聽瀾終於停了歌,扶著輪椅靠背喘了兩口氣,啞著嗓子喊:
「岑杳!別划水了,你是腦幹缺失了嗎?我們天賦還沒完全解封啊!
你再不出手,你真的要去天堂見你的隊友了。」
岑杳:「……」
她看向裴聽瀾。
嗓子都啞成這樣了,還能說話,看來沒真的不行。
「差不多得了。」
岑杳鬆開顧硯遲,確實差不多了。
東南角的節點已經破開,東北角的神紋也被遲霜序拆到了最後一層。
幾個人該動的惱、該經歷的險境,都已經經歷過了。
再拖下去,就不是歷練,是等著給隊友收屍。
「退後。」她說。
顧硯遲站著不動,抬頭看她。
岑杳沒招,只能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黑水正漫過她的鞋尖。
那些貼在水面上的人臉爭先恐後張開嘴,下一刻,卻像察覺到了什麼,紛紛沉進水底。
岑杳零幀起手,一點光落在她指尖。
很小,像火星。
地下空間裡纏滿石柱的紅線卻同時一縮,邪神身上的眼睛也接連閉合。
光點沿著岑杳的手指流向掌心,轉瞬間照亮了整座山腹。
光線所到之處,黑水翻湧著退回河道,地上的污穢滋滋作響,連石柱上沉積多年的腐臭都被灼散。
光線飛速匯聚,一雙巨大的光翼在岑杳身後緩緩展開。
第一片翎羽從空中落下,輕盈地擦過地面,石磚間的灰黑色污染瞬間消失。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數不清的光羽層層鋪展,勾勒出修長的頸、鋒利的喙,華麗炫目的翎尾,以及一雙垂眼俯視邪神的鳳目。
鳳凰驕傲抬頭,它足有數十米長,雙翼舒展時幾乎碰到地下空間兩側的石柱。
華麗的翎尾懸在半空,光輝層層流轉,照得那條黑河像一條伏在它腳下的細線。
光明鳳凰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裴聽瀾扶著輪椅的手一頓。
那聲音穿過他快要崩裂的喉嚨,灼痛立刻減輕。
他試著咽了一下,原本翻湧的血腥味已經散了。
鳳尾從他身旁掠過。
一縷光鑽進斷裂的輪椅扶手,另一縷落在他的胸口。
裴聽瀾身上的傷口在光中癒合,連強行使用天賦留下的疲憊都被撫平了大半。
遲霜序抬手摸了摸額角。
血止住了。
肩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也在翎羽的光輝下迅速合攏。
她怔怔地看著從自己指尖游過的光點,連代碼領域什麼時候重新穩定下來都沒察覺。
顧硯遲低頭看向腹部。
方才幾乎洞穿身體的傷勢正在癒合。
翻開的皮肉一點點長回去,血跡仍留在破損的衣服上,底下卻已經找不到傷口。
他猛地抬頭,看向岑杳。
岑杳站在光明鳳凰的翼影下,臉上沒有半分勉強。
鳳凰扇動雙翼,朝邪神飛去。
邪神四條手臂交疊,黑色規則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屏障上浮現出無數張腐爛的人臉,剛一碰到鳳凰的光,便尖叫著化為灰燼。
鳳凰昂起頭,徑直撞了上去。
「轟!」
整座地下空間劇烈震動。
屏障擋住它的第一息,密密麻麻的裂紋便爬滿表面。
邪神咆哮著將剩餘的黑水全部灌入其中,四條手臂被反震得皮肉寸裂,仍舊死死抵住。
十幾秒後,屏障碎了。
鳳凰從碎裂的黑色規則中穿過,雙翼裹著耀眼的光,貫入邪神胸膛。
邪神的慘叫壓過了封印深處的轟鳴。
祂龐大的身體僵在原地,石質的皮膚從胸口向四肢裂開。
光從裂縫裡透出來,一道接著一道,將藏在血肉深處的眼睛灼得紛紛炸裂。
祂想退,腳下卻已經被光釘住。
岑杳放下手。
剩餘的光明在她身後聚攏,先是一道高高的椅背,接著是扶手、座面與向外延伸的寬闊台階。
光線凝實,化作一把懸在黑河上方的王座。
岑杳轉身坐下,翹起腿。
她身上的破損衣料還在,肩頭的血跡也沒擦,神情卻像是在等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戲開場。
幾縷游離的光親昵地纏上她的發尾。
它們先將散亂的黑髮輕輕托起,靈巧地繞過她耳側,挽成一髻,又在發間凝出細小的珠光。
光芒不刺眼,像白晝最澄澈的一部分,被安安穩穩地留在了她的頭髮上。
黑髮襯著光,光也襯著她。
方才俯視一切的鳳凰,此刻收斂了鋒芒,只留下長長的翎尾垂在王座兩側。
岑杳倚著扶手,目光越過光羽,看向被釘在地上不斷掙扎的邪神。
祂還活著——
岑杳沒打算替儺神把仇報完。
冤有頭,債有主。
被壓在封印里這麼多年的人,理應親手收拾祂。
至於自己,她收點利息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