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野沒有反應。
盛栩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光。
「她說得對,你這樣做,不是在表達真心,是在給她添堵。體面收場,還能留幾分情分。」
池野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發間。
他沒有擦,也沒有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流著淚。
季明昱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盛栩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些。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很久之後,池野才開口,聲音嘶啞。
「我是不是……徹底失去她了?」
滿屋寂靜,無人應聲。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真話太傷人,假話沒有意義。
沈凌薇醒來的時候,手機屏幕顯示下午一點。
和江峋吃了午飯後,就回了檀園。
至於池野早晨來過的事,沒有人提起,她手機里也沒有任何消息。
在她心裡,昨晚在露台上已經把話說得足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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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飛快,轉眼便踏入大年初一。
除夕夜兩個人就回了江家老宅。
青磚灰瓦,院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門楣上貼著嶄新的春聯,墨跡還帶著淡淡的松煙香,院內檐下枝頭遍掛小巧紅燈籠,紅火暖意鋪滿整座宅院。
大年初一要祭祖,天還沒怎麼亮,沈凌薇就被江峋從被窩裡撈了起來。
「再睡五分鐘……」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江峋已經穿戴整齊,黑色的中式對襟衫襯得他整個人清雋而沉穩。
他坐在床邊,伸手撥開她臉上散亂的碎發,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聲音低低的:「回來再睡,祖宗們等著呢。」
沈凌薇閉著眼睛笑了,到底還是起了。
抵達老宅膳廳時,廳內早已煙火熱鬧,人聲融融。
按照江家年俗舊例,初一晨起必吃湯圓,雪白圓糯裹著清甜內餡,寓意歲歲平安、闔家團圓。
再嘗元寶水餃,皮薄餡足,象徵招財進寶、福祿盈門。
江屹然與江妤寧瞧見沈凌薇走來,立刻眉眼彎彎,甜甜齊齊喚了一聲嫂嫂。
江嶼川立在一旁,神色溫潤,禮貌頷首示意。
連夜趕路,清晨才風塵僕僕趕回老宅的君樾,也主動上前,笑容爽朗問好:「嫂嫂新年好,我是君樾。」
沈凌薇從容淺笑,一一溫柔應聲回應,暖意融融。
祭祖在後山的祖廟。
供桌上擺滿了果品、糕點、酒盞,香爐里青煙裊裊,整個屋子瀰漫著檀木和陳年舊木混合的氣息。
全家老少按輩分站好,在祖先牌位前焚香燒紙,按輩分跪拜。
江老爺子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接過三炷香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後是江父江敬之這一輩,最後才是江峋這一輩。沈凌薇跟在江峋身側,她看著面前那些密密麻麻刻著名字的牌位,心裡忽然很安靜。
禮畢,眾人從祖廟出來,眼睛都被煙燻得有些發澀。
院子裡那棵古樹據說有兩百多年了,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枝幹虬結盤錯,像一把撐開的大傘。
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祈福帶,層層疊疊的,每年大年初一,江家子孫都會在樹上掛一條新的祈福帶,寫上新年的願望。
沈凌薇接過一條紅綢,執筆稍作沉吟,落筆工整雅致,一筆一划寫下。
「全家平安喜樂,諸事順遂。」
她踮起腳,選了一根不算太高的樹枝,把祈福帶系了上去,系了一個死結。
江峋站在她旁邊,也寫好了。
他的手骨節分明,握著筆桿的樣子沉靜而好看。
旁邊的君樾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十足的八卦意味:「哥,你幹啥呢?你結婚了,寫這合適嗎?」
江峋淡淡抬眸挑眉,神色從容淡然,語氣漫不經心:「心愿隨心,有什麼不合適的?」
江嶼川也湊過來,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紅綢,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你寫的不是你的白月光?」
江峋低低輕笑一聲,眉眼坦蕩:「什麼白月光。」
沈凌薇注意到這邊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便走過來問:「你們在說什麼?」
反應機敏的江妤寧連忙上前,想要笑著打圓場解圍:「沒什麼沒什麼,哥他們就是隨口閒聊兩句而已……」
話沒說完。
筆鋒遒勁沉穩,四字心愿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願她如願。」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修飾,就這麼簡簡單單四個字。
沈凌薇眸光微動,抬眸靜靜望向身旁男人,輕聲確認:「這個她是我?」
江峋低頭看著她,眼底漾著溫溫柔柔的光,嗓音低沉輕柔:「嗯,一直都是。」
「一直?」沈凌薇眉梢微挑,心底泛起淺淺訝異。
君樾還沒搞清楚狀況,在旁邊補了一句:「不是白月光嗎?」
沈凌薇眉梢再度輕揚,眼底掠過幾分玩味笑意,輕聲重複:「白月光?」
幾個人的反應終於讓江妤寧腦子裡的線接上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難以置信地看向江峋:「所以峋哥,你的白月光,從始至終都是嫂嫂?!」
她越說越激動,語速輕快如倒豆子,連忙轉頭細細給沈凌薇解釋前因。
「我們從小就發現,哥每年初一祈福,永遠只寫同一個她,所有人都猜不透這個人是誰,私底下都悄悄說是他的白月光。江映秋還跟我說峋哥的白月光是溫舒儀,結果是你啊嫂嫂!」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凌薇轉過頭,看著江峋,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等等……我們以前認識?」
江峋淺淺彎起唇角,笑意溫柔內斂,垂眸輕聲道:「很早以前就見過了,只是那時候,是我單方面認識了你,你不曾留意我。」
沈凌薇有些意外:「什麼時候?」
江峋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抬手從容將手中紅綢穩穩系在古樹枝頭,緋紅綢帶迎著微風輕輕搖曳,情意綿長。
「我十歲的生辰宴。」
他將當年偶遇的場景細細道出。
在場眾人聽完盡數恍然感慨,誰都不曾想到,兩人的緣分早在年幼時就已經埋下伏筆。
沈凌薇愣在原地,心底泛起細碎的波瀾。
她完全沒將兒時的一面之緣放在心上,從不知道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這個人放在心底珍藏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