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破碎的宴會廳內瀰漫著一股塵埃與淡淡血腥混合的冷冽氣息。
曹淵魁梧的身影從樓梯口出現，他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硝煙味，幾處擦傷已經簡單包紮過。
他走到臨時清理出來的一塊還算乾淨的角落，百里胖胖正守在一張拼湊起來的簡易床鋪邊，床上躺著的是面色蒼白如紙的林七夜。
「七夜怎麼樣了？」曹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百里胖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身上那件沾滿血污和破洞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下，聞言疲憊地搖了搖頭。
「還是沒醒。安卿魚看過了，說是精神力透支太嚴重，梅林那老傢伙的投影，不是那麼好借的。」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目光緊緊鎖在林七夜平靜的睡顏上，「都是因為我……」
曹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但掌心的力道帶著安慰。
不多時，左青的身影也出現在宴會廳的破洞邊緣，他身上的暗紅色斗篷在晨風中微微擺動，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七夜。
「等他醒了，我再……不，等我從上京回來，再找他好好聊聊。」左青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公務在身的無奈。他看了一眼幾乎成了廢墟的宴會廳，以及角落裡幾個面色各異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百里辛的屍體……雖然是沈青竹下的手，但你們也難辭其咎。」左青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本來，按照程序，百里辛是要押回總部受審的。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特別是關於『百里塗明』這個身份的檔案篡改和滅口行為。」他看向010小隊那邊，苗蘇正雙眼通紅地站在韋修明身邊。
「苗蘇，」左青的聲音放緩了些，「你是這次事件中，關於百里家族內部陰謀的關鍵證人。百里辛如何設計『百里塗明』這個誘餌，如何暗中迫害真正的百里塗明，這些都需要你的證詞。」
苗蘇抬起頭，淚水模糊了雙眼，她看向戴著豬八戒面具的百里胖胖，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胖……百里先生，你放心，那些畜生對你做的事情，對『他』做的事情，我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那個已經被百里景殺害的、她所認識的「百里塗明」。
左青等苗蘇情緒稍稍平復，才繼續開口，語氣重新變得嚴肅：「你們幾個，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次廣深之行，你們的行為嚴重違背了守夜人的基本原則和紀律。私自行動，越權執法，甚至……當眾行刑。」他的目光在林七夜、百里胖胖和曹淵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向遠方，似乎在看沈青竹消失的方向。
「雖然百里辛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但程序就是程序。」左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我會盡力向總部陳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百里家族的所作所為確實令人髮指，這或許能為你們爭取一些從輕處理的機會。但，別指望能完全掩蓋過去。你們做過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會記錄在案。」
「最直接的影響，」左青的語氣沉重了幾分，「你們之前提交的，組建『第五特殊小隊』的申請……恐怕，會被駁回。守夜人特殊小隊，代表的是守夜人的臉面和最高行動準則，你們這次的行為，已經觸碰了紅線。」
百里胖胖聞言，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豬八戒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愧疚與痛苦。「都……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因為我，七哥他們也不會……」
「不怪你。」曹淵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大手再次按在他的肩膀上，穩穩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是一起的。」
左青看著他們，眼神複雜，最後吐出一口氣：「在總部最終的判決下來之前，你們所有的任務暫時取消。沒有總部的調令，禁止離開廣深市。這是命令。」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轉身幾個起落，消失在晨曦之中，他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向上京匯報，以及處理廣深這邊百里家留下的爛攤子。
「特殊小隊……沒了嗎……」百里胖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失落和遺憾。成為光榮的守夜人特殊小隊成員，和兄弟們一起並肩作戰，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
「一個名頭而已。」曹淵的聲音依舊平靜，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也不怎麼在乎。只要能和兄弟們在一起，在哪裡，叫什麼，又有什麼所謂。
一直沉默的安卿魚，此刻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不存在的眼鏡，細長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對著昏迷的林七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七夜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考慮用點特殊手段來幫助他恢復了。比如……全面身體機能檢測？或者，深入研究一下神明代理人的靈魂構造？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有趣的秘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讓旁邊的百里胖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曹淵瞥了一眼百里胖胖身上那套幾乎成了破布條的衣服，以及面具下隱約可見的血污和疲憊，瓮聲瓮氣地開口：「胖子，去換身衣服，洗個澡。樓下，有人在等你。」
百里胖胖微微一怔。
有人等他？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扎著雙馬尾、笑容明媚狡黠的少女身影。在集訓營的時候，似乎……是有過那麼一個約定。如果能活著從滄南回來，就……
他看著自己沾滿血污和灰塵的雙手，面具下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那場慘烈的戰鬥，那些背叛與殺戮，那些絕望與新生，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
「百里塗明」已經死了，死在了百里景的劍下，死在了百里辛的冷漠中。
現在的他，是戴著豬八戒面具，為了復仇和守護而存在的「胖子」。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廢墟的另一側，那裡有他們臨時安置的物資。
那個約定……他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