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深市，高鐵站。
雨絲細密，像是從灰濛濛的天空里篩落的塵埃，帶著沁骨的涼意。
莫莉穿著一身漂亮的鵝黃色長裙，走出車站出口。裙擺像是盛開的水仙，在這片陰鬱的色調中，是唯一一抹明亮的暖色。她踮起腳尖，水靈靈的大眼睛在攢動的人潮中努力搜尋，尋找那個約好了的、熟悉又有些圓潤的身影。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人群來了又走，接站的、送站的，擁抱與道別，唯獨沒有她等待的那個人。
空氣里的濕冷一點點滲透進皮膚，連帶著心也跟著涼了下去。她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把透明的雨傘，「啪」地一聲撐開，雨滴敲在傘面上，發出清脆又寂寥的聲響。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一個個水窪，倒映在水窪里的天空和她自己，都顯得破碎不堪。她抿了抿唇，走向不遠處的公交車站台。
或許，他被什麼事情耽擱了吧。她這樣安慰自己。
公交車「吱呀」一聲停靠，車門打開，泄出一股沉悶的空氣。
車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各自占據著一片小小的天地。莫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小包抱在懷裡，側頭看著窗外。
雨滴順著玻璃窗滑落，拉出一條條扭曲的水痕，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失真。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開，變成一團團氤氳的光斑，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的調色盤。
車廂輕輕搖晃，規律的節奏讓人有些昏昏欲睡。莫莉覺得有些無聊，從包里摸出一面小巧的化妝鏡。
鏡子裡映出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眉毛畫得恰到好處，眼影是溫柔的大地色，唇上是帶著一點點橘調的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元氣滿滿。
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哇，原來我……這麼好看的嗎？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了下去，臉頰泛起一絲可愛的紅暈。為了這次見面，她可是偷偷練習了好幾天的化妝技術。
就在她低頭將鏡子放回包里的一瞬間，公交車猛地顛簸了一下，一個坐在她斜後方，始終低著頭、身影模糊的乘客似乎沒坐穩，身子晃了晃，手臂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包。
「不好意思。」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
「沒事。」莫莉不在意地回了一句，重新抱緊了自己的包。
她沒有注意到，就在那短暫的觸碰中，一抹微不可查的金色光暈從那個乘客的指尖亮起，又迅速隱沒。她包里那個檀木雕刻的平安符，被悄無聲息地取走，又悄無聲-息地放了回去。
「下一站，百里集團，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冰冷的電子女聲在車廂內迴響。
百里集團……
莫莉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懷裡的包，透過模糊的窗戶，看到了遠處那棟在雨幕中依然顯得氣派非凡的摩天大樓。
車門打開，她走了下去。
雨更大了些，風卷著雨絲撲面而來，帶來一陣寒意。她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公交站台下，看著那輛公交車重新啟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就在車門即將關閉，車身緩緩駛離站台的剎那，她不經意地一瞥，目光穿透了那扇沾滿雨水的車窗。
車廂後排，一個身影戴著滑稽的豬八戒面具，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透過面具眼洞看過來的眼睛，她看不真切，卻能感受到其中複雜難明的情緒。
是他？
不，怎麼會……
那個戴著面具的身影，緩緩抬起手，沒有揮手告別，只是用食指，輕輕地指了指她懷裡的包。
然後，公交車加速，匯入車流，帶著那個奇怪的面具人，消失在雨幕的盡頭。
莫莉愣在原地，心臟狂跳。她下意識地低頭，打開了自己的包。
包里的東西不多，錢包，鑰匙，還有那面小鏡子……等等。
她摸到了那個熟悉的、帶著溫潤觸感的檀木平安符。這是她去寺廟裡求來的，一直貼身帶著。
可現在，這個平安符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她將它拿到眼前，原本光滑的符身背面，此刻竟多出了兩行字。字跡刻得很深，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筆一划，拼盡全力刻上去的。
第一行是三個字：
對不起。
第二行，是另外三個字：
等我回來。
公交車內。
百里胖胖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緩緩摘下了臉上的豬八戒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浮腫的臉，眼圈紅得嚇人，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座屬於百里集團的大樓，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為什麼不見她？」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林七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靠在椅背上，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他看著身旁這個沉默的兄弟，聲音里沒有責備，只有關切。
百里胖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現在的我……算個什麼東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聲比哭還難聽。
「一個家沒了的喪家之犬，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物，一個……親手看著家人變成仇人，還無能為力的懦夫。」
「我拿什麼去見她？」
「告訴她，我曾經跟她吹過的牛逼，說我家裡多有錢，我多厲害，全都是假的？告訴她，我所謂的親人，都想讓我死？」
「告訴她，我不是什麼百里家的繼承人，只是一個從小被當成擋箭牌和誘餌養大的……小丑？」
林七夜沉默了，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百里胖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把頭埋進膝蓋里，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中傳出。
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集訓營里，永遠咋咋呼呼，把「我爸是百里辛」、「我家超有錢」掛在嘴邊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真的以為，錢和家世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能讓他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