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能給兄弟們最好的,能給那個叫莫莉的女孩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
可現實,卻把他狠狠地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所謂的親情是精心設計的騙局,所謂的榮耀是致命的陷阱。他所珍視的,所炫耀的,到頭來,都變成了刺向他心臟最鋒利的刀。
那場慘烈的戰鬥,胸口那個猙獰的血洞,還有百里辛那張冷漠到極致的臉……一幕一幕,如同烙印,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百里塗明」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戴著豬八戒面具,為了復仇而活著的怪物。
一個怪物,有什麼資格去玷污那片乾淨的鵝黃色?
他慢慢抬起頭,通紅的雙眼看著林七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七哥,我不想騙她。」
「更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副鬼樣子。」
「等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等我,把那些該死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等我,能真正地,用我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著一個虛假的姓氏,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等我……有資格,為她撐起一片沒有風雨的天。」
「到那個時候,我會親自去見她,告訴她,我回來了。」
說完,他重新戴上了那張豬八戒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脆弱和悲傷,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堅硬。
車窗外,雨還在下。
但遙遠的天際線,似乎有了一絲微光。
……
廣深市,某棟不起眼的居民樓內。
這裡是守夜人的一處臨時駐地,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窗外雨後潮濕的泥土氣息。
百里胖胖剛清理完自己,換上一身乾淨的休閒服,趿拉著拖鞋走出來。他臉上的浮腫消退了一些,但眼底的血絲依舊觸目驚心,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種精氣神,卻又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堅硬外殼。
迦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一把水果刀細緻地削著蘋果,蘋果皮在她手中連成一條長長的、完整的螺旋線。看到胖胖出來,她停下動作,那雙非人的金色眼瞳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好奇,仿佛在研究一個前所未見的稀有物種。
林七夜靠在牆邊,看到這一幕,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迦藍對人類的情感和變化總是抱有最直接的探索欲,而現在的胖胖,無疑是她眼中最複雜的樣本。
「別看了,再看就收費了。」百里胖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沙發墊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一直沉默擦拭著【黑王】刀柄的曹淵抬起頭,他那張不善言辭的臉上,眉頭緊鎖:「今天那個戴白狐狸面具的,是沈青竹?」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百里胖胖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是他。」他回憶著宴會廳里那抹突兀的、焚盡一切的火焰,「那身拉風的骷髏架子,燃燒的摩托車,還有那條耍得跟靈蛇似的鎖鏈……除了那個拽哥,沒別人了。」
「他還活著……」林七夜輕聲感慨,話語裡有慶幸,也有複雜。
自從集訓營一別,他們與沈青竹便斷了聯繫,一度以為他已經……
「想讓他死,可不容易。」百里胖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記得他從家裡順出來一塊【回天玉】,保命的玩意兒,只要不是神魂俱滅,吊著一口氣就能活過來。那傢伙,惜命得很。」
「齋戒所的時候,我見過他。」曹淵突然開口,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不說話。」
「何止啊。」百里胖胖接過了話茬,「你忘了?那次齋戒所停電,幾個精神病發瘋衝出來,就是他把門給踹了,拖著一把消防斧頂在最前面。當時他那表情,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嘴裡還念叨著『一群垃圾,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要不是唐教官及時出現,他能把那幾個精神病全給拆了。」
往事被提起,空氣中沉重的氣氛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但林七夜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沈青竹的出現,並非偶然。他身邊站著的那個人,是【信徒】的第九席。
「【信徒】……」林七夜緩緩吐出這兩個字,「我記得陳牧野說過,韓少雲就是被【信徒】蠱惑,獻祭了靈魂,才變成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最後被他收進了『八方鬼錄』。」
這個推測讓客廳里的溫度驟然下降。
如果沈青竹也和【信徒】簽訂了靈魂契約,那他今天出手,究竟是幫他們,還是另有圖謀?那個冷酷地焚燒掉百里辛的男人,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雖然衝動嘴臭,但骨子裡正義感爆棚的拽哥嗎?
「我覺得,契約可能沒完全成功。」百里胖胖突然開口,他的眼神在思索中變得銳利,「你們想,如果他真的被完全控制,成了【信徒】的傀儡,那第九席根本沒必要跟他廢話,直接下命令就行。而且,他最後殺了百里辛,更像是為了……還我人情。」
眾人陷入了沉默。
胖胖的分析不無道理。沈青竹的行為充滿了矛盾。他與【信徒】為伍,卻又出手幫助他們,甚至幫他們清理了百里辛這個最大的麻煩。
「如果他沒有被控制,那他為什麼不回守夜人?」曹淵提出了最關鍵的疑問。這不符合沈青竹的性格。
「除非……」百里胖胖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他在當臥底?」
「可能性不大。」曹淵立刻否定,「【信徒】的手段詭異,靈魂契約這種東西,一旦簽訂,就是一條不歸路。去臥底,無異於送死。」
林七夜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百里胖胖身上。
他真的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炫耀家世、咋咋呼呼的紈絝子弟。
經歷了家破人亡的劇變,他仿佛在一夜之間被強行催熟褪去了所有的天真和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