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帶已經無法修復，但你的聲音數據可以被提取。」
安卿魚放下注射器，拿起那個MP3，開始用一根數據線連接到他帶來的便攜電腦上。「我可以為你構建一個發聲模塊，讓你重新『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進行簡單的精神傳訊。」
江洱的虛影安靜下來，她看著安卿魚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她看不懂的代碼在屏幕上飛速閃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明白，他們非親非故，這個少年為什麼要為她一個死人，做這麼多事。
「因為你的身體，不該是這個樣子。」安卿魚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著江洱的虛影。隔著一層薄薄的鏡片，他的眼神清澈而專注。「我無法讓你復活，死亡是不可逆的過程。這一點，唐教官的《神秘復甦》手稿里有明確的規則定義。」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手術台上那具被他精心處理過的身體上，「我可以讓它恢復到……你還活著時的樣子。完整，乾淨，美麗。」
美麗……
江洱的虛影怔住了。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詞了。自從看到自己胸口那個血肉模糊的大洞後，她只覺得自己丑陋、可怖。
【謝謝你……】
這一次的精神波動，不再是困惑與痛苦，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帶著一絲顫抖。
「不用。」安卿魚推了推眼鏡，重新低下頭，繼續著他那精密的工作，「這是等價交換。我幫你維持存在，你需要提供關於『第一席』的所有情報。」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交易。
但江洱知道，不是的。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滴滴」聲。
不知過了多久，江洱的虛影再次發出了精神波動。
【你之前問我，想不想永生……】
安卿魚的動作頓了頓。
【我不想。】江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疲憊與決絕，【如果永生就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一具冰冷的屍體裡，看著時光流逝，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離開，那我寧願徹底消失。】
她想起了唐軒教官那本未完成的《長生》手稿里，那個活了萬年卻只剩下無盡孤獨的主角。那不是永生，是永恆的詛咒。
安卿魚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他那慣有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你不會。」
【嗯？】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消失。」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江洱的虛影，「我正在將你的精神烙印，與我的生物磁場進行同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是你新的『伺服器』。只要我不死，你的『數據』就不會丟失。」
他的話語裡沒有絲毫的豪言壯語，卻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當然，如果我死了，」他補充道，「你的意識也會在七十二小時內隨之崩潰。所以，為了你自己，你也得祈禱我能活得久一點。」
江洱的虛影靜靜地看著他，這個邏輯鬼才，連這種生死相依的承諾，都能說得像是在解釋一份產品說明書。
可就是這樣平淡的話語，卻讓江洱那顆已經不會跳動的心，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悸動。
她不再是一個被遺棄在冰冷事務所里的孤魂野鬼了。
她的存在，與眼前這個少年，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
【我……叫江洱。長江的江，耳朵的洱。】她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帶上了鄭重的情緒。
安卿魚手中的鑷子，輕輕放回了金屬託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站直身體，對著那團半透明的虛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安卿魚。平安的安，卿本佳人的卿，魚的魚。」
江洱的虛影猶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是虛幻的，根本碰不到任何東西。但她還是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自己那隻半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覆蓋在了安卿魚伸出的手掌上。
沒有真實的觸感。
但在那一瞬間，安卿魚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掌心蔓延，仿佛握住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而江洱，卻在那刺骨的冰涼中，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
那是活人的溫度。
他們的手，一實一虛，就那樣輕輕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
實驗室里，空氣冰冷得像刀子，只有儀器的蜂鳴聲在單調地迴響。
安卿魚放下手中的鑷子，頭也不抬地問道：「附身林七夜，是你的禁墟能力？」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確認一組實驗數據。
江洱的半透明虛影在他身側飄浮，一道微弱的精神波動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那不是附身。】
安卿魚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來了興趣。「詳細說明。」
【我的禁墟【夢魘迴響】，死後異變成了這種形態。我可以將自己的磁場，與目標的大腦磁場進行連結，通過模擬特定的情緒信號，誘導並掌控他的行為。】江洱的解釋清晰而冰冷，帶著一種超脫於生死的平靜，【你也可以理解為……一種高精度的精神催眠。】
「原來如此。」安卿魚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和他之前從唐教官的《神秘復甦》手稿中看到的「影響現實的執念」有些相似，但顯然更加精密和可控。
「影響時間？」
【因人而異。精神力越強，意志越堅定，掙脫得越快。像林七夜……】江洱的虛影波動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體內的熾天使神威，我最多只能影響他幾分鐘。】
「那迦藍……」安卿魚回想起迦藍用額頭撞向虛影的那一幕，「她用實體攻擊，為什麼你能被撞飛？」
【我不知道。】江洱的回答帶著一絲困惑，【或許……在那一瞬間，她的腦波頻率調節到了和我極度相似的狀態，產生了某種斥力場。我沒有連結她，她的攻擊，是她自己的意志。】
安卿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這個現象記在心裡。
相似腦波頻率產生的斥力場……這或許能成為一個新的研究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