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燕去打水洗澡，孫大妹還在洗澡間門口念叨著，讓秦小燕去借娃娃。
外面的風呼呼的，被秦奶奶提溜回屋：「外面那麼冷，你穿這麼點衣服，還敢站那吹風，你是想生病嗎？大過年的還想吃藥不成？」
「外婆，你叫秦小燕去祝姑姑家，借小花的洋娃娃回來給我玩幾天。」孫大妹想，外婆叫秦小燕，秦小燕肯定會答應。
但她低估了她外婆的愛面子程度：「你這孩子，那是人家的東西，哪能隨便借給你。」
小花的媽媽出去打工，你媽媽也出去打工，別人爸媽都知道給孩子買東西，就你爸媽不知道給你買東西，你還想去借別人的玩具玩，別人笑死你。
秦奶奶心想：我可不想別人知道我閨女兩手空空回來，就算知道，也不想自己送上門去給別人笑話。
「那外婆，你給我買一個洋娃娃，不借別人的。」孫大妹又重提剛剛的問題。
這個話題又繞回來了：「你別想了，外婆去哪裡給你買洋娃娃，我們鎮上可沒有那東西賣，再說了，外婆也沒有錢。」
孫大妹抹著眼淚，鬧著要去借，不然就買，嗚嗚咽咽的聲音煩到秦秀梅了。
「孫大妹，你夠了，能不能懂點事，別看到別人有什麼就鬧著想要，你家就是這樣的家庭，沒有別人的好，你有本事就去當別人的女兒，當我的女兒就是這樣了。」秦秀梅煩躁的撓著頭髮，聽著這哭哭啼啼的聲音就煩。
「你也知道當你女兒不好，你就不能讓她好好過個年嗎？明天去鎮上，給她們一人買一套衣服。」秦奶奶發話。
「我沒錢，我懷孕生孩子，哪哪不要錢，你以為外面的錢那麼好掙啊？」秦秀梅不耐煩的吼道。
「你們兩個人，一年下來，一點錢都沒剩？那你們打什麼工，在家種地好了。」為什麼別人能掙到錢回家讓家裡的孩子父母過個好年？
「孫亮的錢又沒給我，他的錢他自己把著，你以為我不想有錢嗎？」
「你生孩子你不問他要錢？都是花你自己的錢？那你們吃飯咋辦？平時的花費都是你的？那你掙錢都養他了嗎？」秦奶奶震驚。
「我問他了，他沒錢，平時日常花費都是我的錢，就租房是他付。」秦秀梅說著自己都覺得自己傻。
「那他的錢都花哪裡去了？不養媳婦不養孩子，那他的錢都養誰了？你這死丫頭，平時看著挺精明的，你去養男人，你沒有他你會死是不是？」秦奶奶生氣的用手指頭戳著秦秀梅的額頭，簡直恨鐵不成鋼。
在娘家橫得要死，去別人家一點脾氣都沒有，窩裡橫的玩意。
「養誰了？都寄給他娘了唄，能養誰？一大家子人呢。」秦秀梅躲開秦奶奶的手，嘟囔著。
「好好好，他的錢養父母養侄子，你的錢養他，那你們的孩子讓她們出去乞討吧，我不做那冤大頭了。我一開始就錯了，一開始就不應該借這燙手山芋，給你騰出手去掙錢養這麼個窩囊廢。」秦奶奶把孩子推到秦秀梅身邊，不管孫三妹剛睡醒的哭鬧。
秦秀梅看著身邊幾個孩子，煩躁的皺了皺眉，可能自己也心虛，到底不敢再說什麼。
孫大妹被外婆和媽媽的吵架聲嚇到，不敢再哭出聲，只縮在床邊默默流淚。
但小小的她也在心底埋下種子，她雖然小，也記住了外婆和媽媽的對話，爸爸掙的錢都給奶奶和大伯叔叔家的孩子花了，沒有給她和妹妹們花過一分錢。
在孫大妹長大後，每每回憶起今天聽到的這番對話，就越發恨她父母，也奠定了她的性格，厲害又利己主義，不被她父母道德綁架，堅定的選擇自己的心意，不給孫亮花一分錢，不被他們牽制住一絲一毫。
當然，這是後話！！！！
秦奶奶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閨女傷著了，又後悔，在她小時候對她太好，太過保護，養成了這樣愚蠢的性子。
她不知道孫亮是怎麼給她洗腦的，以前那麼愛錢的一個人，那麼愛打扮自己，結婚之後，穿的都是不合身的舊衣服，臉上也不好好保養了。
以前沒錢就算了，現在她有能力掙錢了，不花在孩子和老娘身上，她都沒有那麼生氣，但竟然也不花在自己身上，花在一個窩囊廢身上。
跟把錢扔進河裡有什麼區別，扔進河裡還能聽到一個聲響。
真是越活越天真了，愚蠢至極。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反正你從來就不聽我的話，覺得我會害你，你明天把孩子帶走吧，你以後沒事，也不用來我這裡了。」秦奶奶的聲音響起。
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背脊都彎了，聲音蒼老無力，慢慢的躺在床上，翻身面對著牆壁。
「娘，你不能不管她們啊，以後我掙的錢，肯定會好好存起來，給娘養老，養孩子，我不能把孩子帶去孫家，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不能把孩子放在他們家。」秦秀梅雖然對幾個女兒不上心，但到底還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辛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不能真的就讓她們去一個有著豺狼虎豹的地方。
她之所以可以對她們不管不問，是因為知道她們在外婆家是安全的，就算吃住不是那麼好，至少不會挨餓受凍，她才可以那麼省心。
秦奶奶閉著眼睛不再出聲，當沒聽到她的話。
秦奶奶現在已經不再相信秦秀梅的話了，每次秦秀梅和孫家鬧矛盾，她都回來哭訴，孫家和孫亮對她如何如何不好，但從來沒想過真的離開，現在還已經出錢出力，自討苦吃。
秦奶奶心想，秦秀梅吃苦的日子還在後面呢，人啊，一旦開始自討苦吃，就會一直吃苦。
算了算了，她願意吃苦那就吃吧，把當姑娘時沒來得及吃的苦，一起吃了。
「娘……」秦秀梅見娘沒理她，又忐忑的叫了一聲娘。
「別叫我，我不是你娘，你和你爹一樣賤，我沒有那麼賤的閨女。」秦奶奶輕聲說道。
秦秀梅聽著這話不高興，但也不敢再繼續頂嘴。
畢竟現在人在屋檐下，還有求於人。
*
這一夜，睡得最好的就是秦小燕和孫二妹了。
其他人一夜沒睡好，秦奶奶心裡有氣，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秦秀梅倒是想睡，但孫三妹一個小時就醒一次，一個小時就醒一次，又是喝奶又是拉尿的，把她折騰得夠嗆，她娘就那麼狠心，真的一點都不幫忙。
孫大妹雖然年紀小，但心裡有心事，也睡不安穩，睡夢中還在抽泣。
大家都以為她還在想著那個洋娃娃，但她心裡裝的是外婆和媽媽的對話。
小小的種子在心裡發芽，暗暗發誓，以後自己掙錢，掙很多錢，買很多很多漂亮的娃娃，買漂亮的衣服，買肉吃，不求人。
孫大妹還暗暗提醒提醒自己，不能給男的花錢，心疼男人倒霉一輩子。
這一夜也不是所有人都沒有收穫的，給孫大妹上了一課，讓她在往後的人生受益匪淺。
第二天早上，在吃飯時，秦秀梅再次開口了，語氣帶著哀求：「娘，你再幫我帶幾年孩子，我以後給你養老，真的，我每個月寄錢回來給你當孩子的生活費，好不好？但說好了，不能給秦小燕花一分錢。」
秦奶奶沒出聲，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沉默的吃著早飯。
秦秀梅了解她娘，沒搖頭就是答應了，悄悄鬆了口氣，唇角終於帶了點笑，轉頭叮囑孫大妹和孫二妹：「你們姐妹仨要聽外婆的話，媽媽出去打工掙錢了，回來給你們買好吃的。」
孫大妹垂下眼眸，沒看她。
孫二妹懵懵懂懂，根本就不記得媽媽了，但看秦秀梅跟她說話，她還是傻笑。
「娘，我今天就走了，就不留下過年了，明年過年我再回來。」秦秀梅吃飽飯，放下碗，她交代了一句。
秦秀梅等了等，知道她娘不會理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秦奶奶以為她回孫家過年，直到大年三十孫亮找到家裡來，她才知道秦秀梅根本就沒回去。
心裡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她昨天就回去了，沒回到家嗎？」
「娘，你別開玩笑了，秀梅從前天離家出走就沒回去過，你是不是捨不得她，想留下她在這陪你過年，合起伙來騙我？」孫亮第一反應是，丈母娘捨不得閨女，或者知道秀梅和他家人吵架了，心裡不高興，對他有意見，才故意把人藏起來，不讓她跟他回去。
「哎呀，這都什麼時候了，我騙你有錢拿嗎，她昨天吃完早飯就回去了，真的，這麼久都沒回到，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啊？」秦奶奶害怕了，一時間六神無主。
雖然氣自己女兒不爭氣，但還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啊。
「真，真的昨天回去的？」孫亮也緊張起來。
他對秦秀梅多少還是有感情的，也不希望她出事。
轉身就要返回去找人。
「她去哪裡了啊？怎麼會不見了？」秦奶奶著急的團團轉，想起來要去叫人幫忙找人。
「外婆，媽媽不是走回孫家的那條路，她是下山去了，她走的是去鎮上的那條路。」孫大妹叫住要去叫人的外婆，提供消息。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昨天看到的。」孫大妹說道，昨天秦秀梅出門沒多久，孫大妹就偷偷溜出去玩，看到她往山下走了。
「下山了？去鎮上？」秦奶奶喃喃自語，難道是去鎮上買東西？可是也不該呀，昨天早上出去的，今天怎麼也該回到家了啊。
秦奶奶更緊張了，去鎮上，範圍大了，這，這怎麼找啊？
「你帶妹妹在家待著，外婆去叫人幫忙，秦小燕，你去幫忙找人，往下山那條路去找。」說完就匆忙離開去村里叫人幫忙。
孫大妹看著外婆匆匆忙忙的背影，想著昨天媽媽離開之前說的話：離開、明年回來、
「應該是去打工的地方了吧？」孫大妹猜測。
但她不敢肯定，也沒說出來。
秦小燕對於去找人，她無動於衷，但聽到下山她就心動了，可以先去探探路，
她還沒下過山呢，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的下山了，她抿唇偷偷笑了一下。
走到村口下山的路口時，秦奶奶已經叫了村里關係好的幾個鄰居和秦小燕的大伯三叔四叔一起過來了，幾個正準備往山下去呢，秦小燕快跑幾步跟上他們。
秦奶奶被大伯和叔叔們勸著留在家裡，就別跟下山了，奶奶也怕自己跟著添亂，只能留下。
「小燕，這時候你就別跟著搗亂了，快回家去吧，下山的路不好走，一會兒摔下去了。」秦三叔看秦小燕跟了一段，以為她是貪玩跟著，喊她趕緊回家。
秦小燕裝作滿臉無辜和著急：「是奶奶讓我來找小姑的，我也擔心小姑，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你就別添亂了，趕緊上山去吧，一會兒摔了我們可背不了你，已經夠亂的了，你就別在這礙著我們了。」四叔不耐煩的趕人，心裡埋怨小妹不懂事，這個時候給家裡添亂，不能讓人好好過個好年嗎，今天大年三十呢，好酒好菜他還來來得及吃呢。
秦小燕不想就這麼回去，回去當奶奶的出氣筒就不說了，她還沒來得及看看下山的路呢，到底遠不遠啊？
「小燕，你快回去，天氣冷，你穿這麼單薄，一會兒凍僵了咋辦，本來就夠亂了，我們還得顧及你，你一個小孩子，就別操心了。」大伯也勸說著秦小燕，大伯向來脾氣溫和，現在也有點惱火。
秦小燕看他們滿臉不耐煩的樣子，心裡也是怕怕的，不放棄的小聲爭取：「那奶奶一會兒打我。」
「打你幹什麼？你一個小孩子能幹什麼？快回去吧，她打你就說是我讓你回去的。」三叔推著她的背讓她趕緊上山，揮揮手，跟上其他人的腳步。
他們走得又快又急，秦小燕跟不上，也不敢硬跟上去惹他們煩，他們本來就夠煩了，這時候脾氣都不太好，跟上去可能會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