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輕女孩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現在只盼著許裊裊能拿了這張支票趕緊走人,再也不要出現在這棟房子裡。
可許裊裊卻沒有讓她如願。
她慢慢蹲在豐靜宜面前,膝蓋抵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她伸出手輕輕捏起那張支票,下一秒,她將支票推回原位,推回豐靜宜手邊。
「姨婆,我不能收。」
豐靜宜挑了挑眉,以為她是膽怯,是客套,是不好意思。她微微笑了笑,笑容慈愛:
「放心吧孩子,收著就好,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阿芬在一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許裊裊聽清了——「這點錢對我們主人來說不算什麼,你拿著吧,免得惦記著整天往這裡跑……」
她聽得一清二楚。但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
許裊裊蹲在那兒,保持著那個謙卑的姿態,心思卻在飛快地轉著。千迴百轉,電光石火。
如果她歡歡喜喜地收下這一百萬,就坐實了自己「打秋風」的身份。日后豐靜宜就再也不會召喚她,更不要說有什麼別的好處了。
而一個能夠隨隨便便施捨給沒見過面的親戚一百萬的人,背後的財力絕非一般。
她不能因小失大。
許裊裊抬起頭,看著豐靜宜,目光清澈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溪水。
「姨婆,您能讓我來陪您說說話,我就已經很開心了。這錢……我真的不能要。」
她頓了頓,低下頭,像是在鼓足勇氣說出下面的話:
「我來看您,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您是我外婆唯一的妹妹。我現在在外面不能時常回去陪她,但我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她一樣....」
這話倒不完全是假的,許裊裊和外婆的感情確實很深。她每次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個破舊的老房子裡坐一坐,哪怕只是陪外婆說幾句話,聽外婆絮絮叨叨講她和外公的陳年舊事。
從小到大,外婆是唯一一個從不誇獎她外貌的人。
別人見了她,總是說「這丫頭長得真俊」「以後肯定能嫁個好人家」「這模樣真是沒得挑」。
外婆從來不這樣說。外婆只會看著她的成績單,然後點點頭說:「考得不錯。」
外婆總對她說:「容顏易老,學識和能力永存。」外婆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總是做著什麼活,頭也不抬,語氣平平淡淡的。
但許裊裊聽進去了。
「如果沒有相應的頭腦,長得漂亮是一種災難。」
外婆有一次忽然這麼說,停下手裡正在納的鞋底,抬頭看著她,
「美貌單出是死局,還會給你帶來各種麻煩。」
許裊裊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但她記住了外婆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用自己見過的人和事,給她這個還沒上路的人打的一劑預防針。
所以她努力學習。
高中那三年,她看著那些長得漂亮的女孩,一個個被校門口的小混混盯上,被哄著逃課,被帶去喝酒,被搞大了肚子然後灰溜溜地退學。
那些女孩也很漂亮,可她們的人生在十六七歲就拐進了另一條路,再也回不來。
許裊裊永遠坐在第一排,永遠是老師最得意的學生,永遠是自習課上最後一個走的。
外婆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她很多。
但她也知道,外婆那套「凡事靠自己」的理論,是另一個極端。
媽媽就是那個極端的犧牲品。
許裊裊不一樣。她聽外婆的話,只聽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剩下的,她自己來。
所以她低下頭的時候,那點真實的酸楚從心裡泛上來,正好給這場表演添上最後一把火。
「我外婆總是念叨,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總想著占靠別人……」
這句話也是真的,外婆確實常說這個。
媽媽就是被這句話洗腦了一輩子。許裊裊想起她那雙永遠忙碌的手,想起她被煙燻火燎的臉,想起她兩次婚姻都找的窮男人。
媽媽要是懂得借力,懂得擇優,懂得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稍微為自己打算一下,她現在就不會是這樣的生活。
豐靜宜看著她,將近半分鐘,許裊裊都以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接著,豐靜宜笑了一下。
「好孩子,」豐靜宜說,「你先起來。」
許裊裊站起來,垂著手站在一旁。
那張支票還放在桌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再去碰它。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支票的邊角上,那一串數字在光里閃了一下。
「裊裊,你和你外婆很像,」
豐靜宜慢慢開口,語氣複雜,
「都性子倔。」
接下來時間,許裊裊知道了很多外婆從未講過的事情。
豐靜宜說,這些年她斷斷續續給姐姐打過錢,打過很多次。早些年是通過郵局匯款,後來是銀行轉帳,但每一筆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連帶著那些她寫去的信,也從來收不到回音。
許裊裊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她簡直不敢相信。那些錢,那些本該能讓外婆過得好一點的的錢,全都被退了回去?她從來沒有聽外婆說過這些。
可仔細想想,外婆確實做得出這樣的事。
就憑舅媽那句「明明有那麼有錢的親戚,你硬是瞞著我們」。外婆這些年寧願在兒子家受兒媳婦的氣,也不願意跟自己娘家有錢的妹妹聯繫。
她只要收下那些錢,她就可以過得好一點,就可以不用受那些氣。
那些錢她不肯收,那些可以幫她的人她不肯找,就那麼硬撐著。
許裊裊站在那裡,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不解,有對自己不認命的慶幸。
她忽然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總想著占靠別人。」
外婆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而許裊裊站在姨婆這棟寬敞明亮的別墅里,看著陽光落在那些昂貴的家具上,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絕不會走外婆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