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平底鞋,素色的棉布裙,頭髮松松扎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換了個人。
她在努力扮演一個家貧卻乖巧的晚輩。
打秋風還沒成功嗎?
陸研修看著她從車邊走過,離他只有幾米的距離。她似乎沒注意到這輛車,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他的車子從她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把她裙擺吹起來一點。她下意識護住懷裡的東西,往路邊躲了躲。
他從後視鏡里看見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拐角。
應該是還沒成功。他想。
許裊裊這是第三次來姨婆家。
這一次,門口的場景和往常沒什麼不同....阿芬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接過她手裡的禮盒,隨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但許裊裊發現,姨婆已經在餐廳里坐著等她了。
那張偌大的餐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七八道菜。不算多,只占了長桌的一角,顯得有些冷清,但許裊裊一眼就注意到....
其中有兩道菜是她上次來的時候吃過,隨口說過很好吃的,她心裡動了一下。
她連忙笑著說自己正好餓了,趕了一上午的路,肚子早就在抗議。姨婆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兩人開始不緊不慢地用午餐。
在此之前,許裊裊一直很注意分寸。她從不在姨婆面前主動提自己的事。
因為她早就看出來了,姨婆除了過問外婆的事,對其他的一切都不感興趣。許裊裊的身份對她來說,只是「姐姐的孫女」,一個偶爾出現的、可以聊聊過去的人。
所以當姨婆忽然開口問「你現在是在上學還是工作,你上次說你幾歲來著」的時候,許裊裊愣了一下。
她放下碗筷,規規矩矩地回答:
「姨婆,我今年21歲,在財大讀書,現在在華盛證券實習。」
「華盛證券……」
姨婆想了想,偏過頭問一旁的阿芬,
「是不是陸家小兒子開的?」
阿芬正端著湯盅進來,聞言點了點頭:
「是的。」
姨婆的眼神里浮起一絲讚賞,那讚賞來得有些突然,讓許裊裊有點意外。
「我聽和平說過,」
姨婆慢慢開口,語氣里欣慰,
「陸家小兒子很爭氣,他開的公司現在是行業龍頭。你能進那裡,一定很優秀。」
許裊裊連忙謙虛,說自己只是運氣好。
但她心裡確實有些驚訝。姨婆認識陸硯修不稀奇,畢竟兩家是鄰居,住在這種地方,點頭之交總是有的。
但姨婆這個平日裡深居簡出的老人,居然知道外面行業上的事,知道哪家公司是龍頭,知道陸研修小兒子「爭氣」....這顯然不是她自己能了解到的。
看來,都是這個叫「和平」的人告訴她的。
聽姨婆說起這個名字時的語氣,她很喜歡他。
這個「和平」會是姨婆的兒子嗎?還是孫子?
許裊裊心裡轉過很多疑問,但她一個字都沒有問出口。她只知道姨婆嫁的丈夫姓關,全家人都移民海外了,只有姨婆一個人住在這棟空蕩蕩的別墅里。
至於為什麼沒跟著出去,關家的人都是做什麼的,「和平」又是誰.....姨婆沒有提,她就不敢問。
她繼續陪姨婆說話,說那些小時候的事,說外婆年輕時候的樣子,說一些不痛不癢的閒話。她想盡辦法逗姨婆開心,在她面前保持著熱情,卻時刻不忘保持著分寸和邊界感。
用餐結束後,阿芬伺候著姨婆擦手漱口,動作嫻熟。許裊裊正準備幫忙收拾碗筷,卻聽見姨婆忽然慢悠悠地開口:
「裊裊,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許裊裊連忙站起身,姿態恭敬地垂手而立:
「是的,姨婆。」
豐靜宜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張紙摺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發皺,像是揣在身上很久了。
還沒等許裊裊看清上面的字跡,豐靜宜的聲音又響起來:
「裊裊,你來了幾次,我都沒有給你見面禮。」
許裊裊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從第一次踏進這扇門開始,她就在等。等姨婆什麼時候會想起她這個「姐姐的孫女」,什麼時候會問她過得好不好,什麼時候會伸出那只可以改變她命運的手。
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豐靜宜抬起手,輕輕揮了揮。阿芬轉身走進裡間,很快拿出一支派克鋼筆。
豐靜宜接過來,在支票上隨手寫下一串數字。
她的動作很隨意,寫完之後,她把支票往桌邊推了推,示意阿芬遞給許裊裊。
許裊裊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沒看清那上面是幾個零。但她看清了開頭那個「1」,和後面那一長串空位,那些空位晃得她眼睛發花。
「這一百萬,」豐靜宜的聲音悠悠地飄過來,「你拿去花吧。就當是我給你的零花錢。」
一百萬。許裊裊差點暈過去。
姨婆果然不是一般的有錢人。這一百萬對她來說,就像尋常人家拿出十塊錢,輕飄飄的,不痛不癢,隨手施捨給一個遠房親戚。
可眼下,許裊裊卻猶豫了。
如果她接下這一百萬的支票,短時間內她可以不用為生活發愁,可以給外婆換一間好一點的療養院,可以讓媽媽不再在燒烤攤前站到腰直不起來。
可是一百萬看起來很多,在老家省會買套房子都不夠,更不要說在寸土寸金的滬市。它足夠讓她過得舒服一點,卻不足以改變她的生活和階級。
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舒服一點」。
就在她看似猶豫的這幾秒里,豐靜宜和阿芬已經看到了她眼中最初閃過的那道光。
她們這樣的人,見慣了這種光。
尤其是阿芬,她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眼神里那股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這種打秋風的親戚,她見得太多了.....年輕的、年老的、拐著彎攀關係,厚著臉皮上門,來了又走,拿了就走,沒有一個能在這裡停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