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燈很亮,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照得發白。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可那道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地毯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看見他的側臉在電梯壁的鏡面里映出來,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電梯在下降,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跟著他,走過了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到了他的總統套房門口。
許裊裊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我也要進去嗎?」
陸硯修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渾身上下散發著低氣壓。
許裊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覺得莫名其妙……她又哪裡惹到他了?
她跟進去,還沒來得及打量房間的布局,就被一隻手不輕不重地鉗住了下巴。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可那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太近,太隨意。太超出了老闆和員工之間該有的距離。
她下意識地揮開他的手臂,往後退了半步。
「你今天很高興?」
他看著她,聲音不大,眼睛卻緊緊盯著她。
許裊裊心裡那股火「蹭」地一下冒上來了,可她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
「單子談成了,我當然開心。」
她的語氣很自然,可動作是硬的,偏過頭的時候,脖子繃成一條線。
「所以,」
他盯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上那條很顯身材的裙子,又滑回她的眼睛,
「你就要在飯桌上像個交際花一樣,左右逢源?」
許裊裊愣了一下。「這難道不是我應該做的嗎?」
不然他帶她來這裡幹什麼?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嗎?她這點牛馬意識還是有的……像陸硯修這種平日裡錙銖必較的老闆,就是要她拿一份工資,干好幾份活。
「你很享受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對嗎?」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許裊裊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停,陸總。關於這個問題,我記得我們之前探討過。我改變不了,同時也無法認可您的想法。」
「我想,我們沒有繼續討論的必要。」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邊讓她幹活,一邊嫌她幹得不好看?她怎麼做都是錯的,他到底想要什麼?
陸硯修看著她,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石頭上,手疼,石頭紋絲不動。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火壓下去,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質問。
「你的業務能力沒有問題,」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語氣也放緩,
「你沒有必要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這些只會讓人看輕你——」
話還沒說完,就再次她打斷了。
「大佬,」許裊裊學著她今天剛從本地客戶那裡學的粵語,現學現賣,
「你知唔知啊,你咁樣真係好爹味㗎。」
陸硯修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走到哪裡都很受歡迎,都能交到朋友。
他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裡,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幫我燒一壺水,」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慣常的平淡,「再訂個餐。」
許裊裊想起他剛才在飯局上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顧著跟客戶談事情。她沒說什麼,拿起電話打給前台。
電話接通的時候,她聞到了煙味。她偏過頭,看見他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
她皺著眉頭推開陽台的門,走了出去。電話那頭在確認訂單信息,她一邊回答一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燈火通明,波光粼粼。這裡是另一個外灘,空氣里都是金錢的味道。
她聽見身後有動靜,轉過頭,透過玻璃門看見他把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許裊裊收回視線,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好的,謝謝」,掛斷,推門走回去。
她轉過頭的時候,看見男人佇立在落地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從外面透進來,把他那道修長的身影剪成一幅沉默的剪影……肩線挺括,腰身收窄,腿長得有點過分。
許裊裊在心裡感嘆了一下:可惜了,是個摳門男。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就算是布拉德·皮特站在這兒,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陸硯修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一邊說著什麼一邊走上了二樓,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拐角。
許裊裊收回視線,把燒好的水倒進壺裡,熱氣騰騰地冒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門鈴響了,服務員推著餐車站在門口,她把人讓進來,把那些精緻的碟子一個一個擺上餐桌。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餐桌旁邊等了一會兒,樓上沒有動靜。
她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她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百無聊賴地等著。
煩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湧上來的。自從May消失之後,她失去了那個唯一能給她提供資源的渠道。她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就徹底落了單。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根煙,他剛才只抽了一口就掐滅的那根煙,靜靜地躺在菸灰缸旁邊。
她盯著它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來,放在唇間,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菸頭亮了。
許裊裊吸了一口。
煙霧湧進喉嚨的時候她嗆了一下,那股陌生的味道在肺里橫衝直撞,她忍著沒咳出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樓梯上有動靜。她抬起頭,陸硯修正從樓上走下來,走到最後幾級台階的時候抬起眼。
兩個人猝不及防地對視了。
她的手指間夾著那根煙,煙霧裊裊地升起來,在她臉前散開。
陸硯修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手指,又從手指滑回眼睛。他的腳步加快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再次鉗住了她的下巴。
比剛才的力道更重。他的拇指抵在她下頜骨的位置,微微往上抬,逼著她仰起臉看他。
「勾引我?」
聲音很低,從胸腔里壓出來,尾音微微上揚。
他的眼神很暗,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
許裊裊夾著煙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