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陸震剛從美國大女兒家回國,按道理說應該搬來跟陸硯修住半年了。可陸硯修每次都以自己工作忙、家裡也沒有固定的傭人為由,將這件事推拒。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理由都差不多,每一次態度都一樣。
但不管住在哪一家,所有的費用都是他一個人出。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逢年過節以各種理由往姐姐卡里打錢,老人的醫療費、保姆的工資、甚至姐夫公司周轉不開的時候,他連問都不問就轉帳。
哪怕人不露面,所有人也一句怨言都沒有。拿人的手短,何況他給的從來不是小數目。
除了陸震本人。老頭子在電話里罵過他,罵他不孝,罵他冷血,罵他「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連自己的爹都不見」。
陸硯修聽著,不反駁,不解釋,等那頭罵完了,淡淡地說一句「錢給你打過去了」。
時間長了,陸筠也知道了弟弟對這件事的態度。她不再提父親應該輪流到他家的事了,只是在每次父親催她打電話的時候,敷衍幾句「小弟最近出差」「小弟在忙」「小弟下周再說」。
可這次拗不過父親,臨出發前,老頭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說「你再去問問,他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見我了」。
陸筠沒有辦法,只好過來。誰知道會撞見那一幕。現在餃子已經放好了,該問的也問了,該說的也說了,她還是沒等到想要的答案。
「小弟,」她看著弟弟那張看不出情緒的側臉,「你還是很介意當年的事,對嗎?」
陸硯修沒有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姐,你先帶爸去吧,費用我出。」
許裊裊躲在房間裡,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冰箱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玄關處換鞋的窸窣,最後是那扇厚重的大門關上的悶響。
她等了很久,等到那輛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別墅區的盡頭,等到窗外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才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探出頭,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客廳暗沉沉的。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那輛車已經不在了,隔壁姨婆家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得她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直到終於確認這棟別墅里只有她一個人,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她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她和陸硯修都是單身,男未娶女未嫁,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可眼下這情形,越看越像偷情。躲躲藏藏,偷偷摸摸,連腳步聲都要放輕,連呼吸都要壓低,生怕被人發現。
僅僅是這樣她就覺得有點不自在,要是真的找了一個有家庭的男人,那種局面她不敢想像。東躲西藏,提心弔膽,每一次見面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光是想想,她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慶幸自己從始至終都守住了那條底線。不碰有家庭的男人,不沾那些會讓她良心不安的錢。
許裊裊越想,越覺得陸硯修這樣的男人難得。有錢的男人她見過不少,但有錢又單身、大方又不花心、長得好看還不油膩的,她只遇到這一個。
她一定要將他牢牢抓住,在他身上拿到結果。對沒有付出意識的男人掉頭就走,對出手大方的男人咬住不放,這是她在這條路上活下來的生存法則。
她抱著雙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縮在沙發角落裡。窗外天漸漸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慢慢地從這頭挪到那頭。
許裊裊的肚子叫了一聲,她才想起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正巧手機響了,阿芬打來的,問她要不要回去吃飯。許裊裊想都沒想,說還在加班,今晚不回去吃了。
掛斷電話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在心裡嘆了口氣....金主都走了,就留下一句「待在房間別出來」,她就不能走。萬一他回來找不到她,又要說她不聽話。
許裊裊放下手機,自己走去廚房。冰箱裡有吐司,有火腿,有生菜,有牛奶。這棟房子裡所有吃的東西,都是她和家政阿姨一起採購的,她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裡,什麼東西過期了該扔,什麼東西沒了該補。
她熟練地拿出兩片吐司,鋪上生菜和火腿,又煎了一個雞蛋,夾好,對角切開,擺在盤子裡。又倒了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熱了一分鐘。
她坐在島台前,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完把盤子洗了,杯子擦乾,放回原處,廚房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許裊裊剛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準備刷一會兒,就聽見門外傳來車子的聲音。引擎低沉,由遠及近,然後熄火,車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放下手機,坐直了身體,把裙擺往下拉了拉,理了理頭髮,確認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異樣。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她看著那扇門,等著它打開。
男人的皮鞋剛露出一個腳尖,許裊裊就光著腳飛奔了過去,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裡。
她的手從他腰間穿過去,十指在他背後扣緊,臉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陸硯修用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在她後腦上輕輕按了一下。
陸硯修原本以為家裡沒有人,他已經將自己隨口一句的話忘記了。
從外面看屋裡也沒有燈,可現在他低頭,看見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又抬起頭,看見了客廳角落裡那盞小小的落地燈。
燈光暖黃,光暈不大,只照亮了沙發那一小塊區域。那盞燈他平時很少開,可此刻它亮著,安安靜靜的。
那點光太弱了,連整個客廳都照不亮,可它一直在那裡,從黃昏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現在。
就像她。沒有開大燈,沒有開電視,沒有用任何方式打發時間,就那麼縮在沙發角落裡,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那扇門,等了不知道多久。
「怎麼不開燈?」
他低下頭,他的手從她後腦滑到耳側,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耳廓,拇指從顴骨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滑到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