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的話不要錢，許裊裊變著花樣地說，不分晝夜地說。
果然，陸硯修聽到這話，嘴角很淺地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一道被風吹過的漣漪，轉瞬即逝。
他應該是高興的，卻又不是那麼高興。許裊裊看得分明....他的眼底沒有笑意，那層浮在表面的愉悅底下，壓著更沉的東西。
他低頭輕吻她，一下一下，很溫柔。不是平時那種要把她拆吞入腹的吻，很輕、很慢。試探的輕觸，溫柔的摩挲，輾轉流連，輕柔吮吸，
許裊裊閉上眼睛，主動回應。兩個人的氣息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燙。唾液交換的曖昧聲響，一聲一聲，像潮濕的心跳。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像是安撫，又像是確認。可許裊裊卻覺得，此刻需要被安撫的人，不是自己。
陸硯修今天很不一樣。儘管他沒怎麼表現出來，但作為需要看他臉色吃飯的許裊裊，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察覺出來。
她不知道他怎麼了，她只知道，他不太對勁。
兩人終於分開，許裊裊理了理自己有點凌亂的頭髮，把碎發別到耳後，手指從耳廓滑到耳垂，那裡還燙著。
陸硯修鬆了松領口，單手搭在沙發背上，斂起的袖口隨動作繃緊，露出小臂漂亮的肌肉線條。他仰頭倚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手指一搭一搭地輕點著沙發扶手，沒什麼規律。神情似乎疲憊不堪。
許裊裊的耳根還是紅的，臉上的潮紅還沒完全褪去。她見狀站起來，繞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肩上，開始幫他按摩。
她的手指微涼，力度不輕不重，從肩頸到太陽穴，到眉心，再到到耳後，每一個動作都輕柔，緩慢。
她在這件事上花過心思的，在美容院辦卡的時候特意跟技師學過幾招。
「老公，這個力度可以嗎？」
男人沒有回答。許裊裊也沒有停下來，不再說話，就那麼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幫他緩解疲憊。
客廳里很安靜，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可那種安靜並不疏離，而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陸硯修感到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中途沒有一句交代。可她沒有走，沒有催，沒有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回來了，她一句抱怨都沒有，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
下一秒，陸硯修突然想到什麼，一把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裊裊，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許裊裊愣了一下。她的肚子確實叫過，可她吃了那個自己做的三明治，喝了那杯牛奶，現在已經不餓了。可她剛想回答「吃過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關係，我不餓。」
陸硯修睜開眼，轉過頭看她。她的臉在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下顯得很柔和，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他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和落地燈那點暖黃色的光混在一起，把整間屋子照得溫柔極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會察言觀色了，她只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他說「好」，她才能好。他不高興，她就得想辦法讓他高興。
這不是卑微，這是專業素養。她把這段關係當成一份工作，而她是那個想要拿年終獎的員工。既然是工作，就沒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她拿了他的錢，就要提供相應的情緒價值。等價交換，公平交易。
許裊裊原以為，陸硯修最多會說帶她出去吃飯，頂多再問一句「想吃什麼」，她連答案都準備好了——隨便，你定就好，乖巧懂事不挑食，完美情人標準答案。
她沒想到的是，他居然說要親自做給她吃。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意外。她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他進過廚房。
那間裝修考究、電器齊全的開放式廚房，在他眼裡大概和會議室里的茶水間沒什麼區別....都是別人服務他的地方。
她看著他不緊不慢地系上圍裙，深灰色的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個結，把那道寬肩窄腰的輪廓勒得更分明了。
陸硯修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許裊裊看著他在廚房裡到處翻找可以用的食材，拉開冰箱門，彎腰看了看冷藏層，又直起身打開櫥櫃，在那些瓶瓶罐罐里翻來翻去，像一隻誤入迷宮的大型犬，茫然又執著。
許裊裊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出聲阻止。
她當然不會阻止，男人偶爾會有表現欲，她不能扼殺這種表現欲。這是他展示自己「好男人」一面的時刻，她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合格的觀眾，適時鼓掌，適時感動，適時說出那句「老公你太厲害了」。
直到陸硯修端上來兩碗面，許裊裊才回過神來。她低頭看著面前那隻白瓷碗，麵條臥在清澈的湯底里，上面臥著一顆溏心蛋，蛋黃微微顫著，像隨時會溢出來。
幾片翠綠的青菜整齊地碼在碗邊，蔥花撒得細細的，幾點香油浮在湯麵上，賣相居然還不錯。
下一秒，她表現出非常感動的樣子，比收到黑卡那天還要感動，完全是真情流露......不，比真情還真。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睫毛顫了幾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激動得說不出話，最後只擠出一句：
「老公，你對我太好了。」
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她表現得幾乎要流淚，好像她真的是那個，會為男人隨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激涕零的女人。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塵埃里，讓他覺得，他不過是煮了一碗麵，她就感動成這樣，那他以後要是對她再好一點，她還不得把命都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