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風浪沒經歷過,談判桌上拍過桌子,酒桌上摔過杯子,商場上翻過雲、覆過雨,從來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可他老了,老到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跟兒子求和了。
陸硯修願意接受。不管是不是藉口,他都接受。他早就想跨過那些東西了,那些橫在兩個人之間的東西。
他想像現在這樣,坐在父親旁邊,聽他說些有的沒的,看他被夕陽鍍上一層橘色的光。
哪怕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哪怕血緣上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可這個人,是他叫了三十年「爸」的人。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大多數時候是陸震在說,陸硯修靜靜地聽。老人說今年藍花楹開得比往年好,說隔壁那棟莊園換了新主人,說這裡的冬天太暖和了,穿不住他那些定製的大衣。
東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說到哪,像一條沒有方向的小溪,慢慢地往前淌。可他說到產業的時候,語氣就變了,變得利落,變得有條理,依然那個在董事會上拍板的陸董。
「聽你姐姐說,」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上,「你出資把公司的設備都做了產業升級,還從德國挖了幾個搞自動化的人才回來。」
他說的是他當年一手創辦的那個製造王國,後來他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把帥印交給了大女兒。大女兒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這幾年的業績雖然沒下滑,但也談不上增長。
是陸硯修,在背後出錢、出人、出資源,硬是把那幾個快要被時代淘汰的老車間改造成了全自動化的智能產線。
陸硯修看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他不想讓父親知道這些事,那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就像當年媽媽將他帶到這個家,哪怕媽媽去世後,陸震給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從沒說過一句「你要報答我」。
他也一樣。
陸震看著兒子的側臉,那張被夕陽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陸硯修的母親來到自己家,帶著肚子裡的陸硯修,從此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後來,他想把這家業交給這個孩子,幾個哥哥反對,說別人的孩子養不熟,說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沒聽。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這個從小就不怎麼說話、但什麼事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孩子。後來呢?後來這個孩子偷偷跑去學了金融,還放話說自己永遠不會做這行。
他氣得摔了一隻杯子,停了他所有的經濟來源,說他不換專業就別想再花家裡一分錢。他不是真的生氣,他是怕。怕他不要這個家,怕他嫌這個家不夠好,怕他飛得太高太遠,再也不回來。
可陸硯修沒有飛走。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這個家托住了。比他當年托得還穩,還高。
「你是好樣的,」陸震的聲音有點啞,他伸手想去端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咱們這個家,多虧有你……」
「爸。」陸硯修打斷他,聲音不大,可那個字咬得很重,把那句話釘在了半空中。
陸震沒有再說下去,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喝了一口,澀味從舌尖漫到喉嚨,他沒有皺眉。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自己開春了想回國,想去陸硯修家裡住一段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陸硯修,目光落在那棵藍花楹上,落在那層層疊疊的紫色花瓣上,落在那些被風吹落、又被風吹起的細碎光影里。
「好,」陸硯修說,「我來安排。」
夕陽從頭頂滑到西邊,從西邊滑到山後面,天邊最後一抹光被夜色吞沒,藍花楹的紫色花瓣在暮色里變成了深沉的的紫。
微風拂過,吹得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老人定製的亞麻襯衫上,落在男人深灰色的polo衫上,落在那壺涼透了的龍井裡。
他們就這樣坐著,在暮色里,在花雨中,在兩個人都說不出口的沉默里,把那些沒說完的話,都咽了回去。
許裊裊一個人在海邊租了個躺椅,什麼也不干,就那麼放空自己。她把防曬霜塗了厚厚一層,墨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攥著一杯插著檸檬片的冰水,吸管咬在齒間,有一搭沒一搭地嘬著。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懶得理。她就這麼躺著,聽著海浪聲,看著天邊的雲從白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橘色。
她在這裡躺了一整個下午,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換了一撥又一撥。有金髮碧眼的情侶在沙灘上追逐打鬧,有帶著孩子的母親蹲在淺水區挖沙,有幾個穿著比基尼的女孩在自拍,笑聲傳得很遠。
她看著他們,像在看一部沒有聲音的電影,畫面很熱鬧,可跟她沒什麼關係。
有幾對小情侶走過來,手裡舉著手機,不好意思地請她幫忙拍照。許裊裊每次都笑著說好,接過手機,幫他們找角度、調光線、按快門。
她拍照的技術是這些年練出來的....以前為了發朋友圈,她研究過很久的構圖和修圖,什麼樣的光線顯白,什麼樣的角度顯瘦,什麼樣的濾鏡最有氛圍感,她比大多數人都熟。
她把照片遞迴去,女生們看了都滿意得不行,拉著男朋友連聲道謝,說「你拍得好好啊」,說「你是不是學攝影的」,說「太感謝了」。
她笑著搖搖頭,說「不客氣」。看著他們嬉鬧著走遠,十指相扣,肩並肩,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肩上,女生的頭靠在男生臂彎里,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許裊裊忽然覺得有點孤單。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果她選擇和同齡人談戀愛,應該就不會這樣了吧?
絕對不是陸硯修那種忙起來就不見人影的,是那種會陪她一起在海邊散步、會給她拍照、會在她渴了的時候跑去買水、會在她累了的時候把肩膀借給她靠的男孩....
那種普通正常的戀愛,不用她察言觀色。
下一秒,許裊裊就在心裡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口袋裡才有錢沒幾天,又太閒了,才會有這麼蠢的念頭!
是陸硯修給的錢不香嗎?是一個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自由嗎?是那些從專櫃拎出來的橙色袋子、黑色袋子、白色袋子不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