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漫無目的地走到後花園,花園裡的燈很暗,只有幾盞矮矮的地燈嵌在草叢裡,發出昏黃的的光。她走到一棵桂花樹下,忽然停下來,抬腳踢飛了地上的一顆鵝卵石。
那石頭滾了幾圈,撞在花壇的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她仰起頭,對著安靜的夜空大叫了一聲。
「混——蛋!」
聲音在空曠的花園裡迴蕩了一下,很快被夜風吹散了,散成碎片,跌落不見。她喘著氣,胸口起伏著,眼眶有點紅,可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不是說,」
陸硯修站在她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側頭,語氣閒散又意有所指。
「你父親已經死了嗎?
他沒有想到自己還記得這件事。是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她說被他弄髒的那條裙子,是她父親送她的。
許裊裊歪著頭,衝來人盈盈一笑,眸光灩,美好得不真實,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是,他在我心裡已經死了。」
漆黑的眸子順著抬望過來,剎那一眼,和她的目光撞上。
他那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寧靜與神秘,裡面透出的光讓人捉摸不透,靜靜地打量著她,似乎想要看到她的心裡去。
許裊裊不記得是哪一天,不記得是在哪個瞬間,她只是忽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父親許文翰了。
她想他的時候,他總是不會出現;她不想他的時候,他忽然冒出來,笑著叫她「裊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硯修已經看見她通紅的眼角,嘴角在笑,眼眶卻帶淚。那滴淚懸在那裡,將落未落。
他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許裊裊今晚的所有舉動,他全部都盡收眼底。
他對她的過去從來不感興趣,也從來沒思考過和她的未來。他只享受現在的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她。
可在這一刻,在她通紅的眼角和強撐的笑之間,在她追著那個男人要錢不肯鬆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床頭有一本張愛玲的書。
那本書里一句話被母親拿紅筆標註過:「如果你認識以前的我,那麼就會原諒現在的我。」
他忍不住將人攬進懷裡,手臂收緊,把她的臉按進自己的胸膛。他裝作沒看見她通紅的眼眶,裝作沒感覺到她睫毛掃過襯衫時那點微微的癢。可他的襯衫被她的淚水打濕了,那一小片濕潤貼在他的胸口,涼涼的,像一滴落在心口的雨。
他喉頭一緊,嘴裡卻故作輕鬆地逗她。
「裊裊好毅力,追著人不放……以後會不會也這樣追著向我要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也許只是想讓她的眼淚停下來。
許裊裊「噗嗤」一笑,她從男人的胸膛抬起頭,那雙剛才還濕漉漉的眼睛,此刻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乾淨了,亮了,帶著讓人移不開眼的清澈。
她又恢復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嘴角彎著,眼睛亮著。「我真的會哦……」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撒嬌,又像在威脅。
「你怕不怕呀?」
她歪著頭,看著他。她把自己調理好了,就像她以前每一次一樣。
陸硯修的心裡又是一動。他點點頭,手指從她的發頂滑到發梢。那句「只要我沒破產,就會一直給你錢……」還在喉嚨里轉著,沒來得及說出口。
兩個人就聽見了不遠處關和平的聲音....他在大聲叫許裊裊的名字,聲音從宴會廳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許裊裊從陸硯修懷裡輕輕掙脫,她退開兩步,飛快地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印下一個吻,轉身提著裙擺離去。
宴會結束,陸硯修看著許裊裊攙著豐靜宜的手臂,上了關和平的車。關和平替她們拉開車門,等她安頓好豐靜宜,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引擎低鳴,車燈劃破夜色,匯入車流,越來越遠。
陸硯修站在原地,她那張含淚帶笑的面容,卻一直在他腦中,久久揮之不去。
以至於他收到那張拍賣會的邀請函時,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帶她去。拍一件她喜歡的首飾送給她,讓她發自內心的開心。
拍賣會那天,許裊裊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那截纖細的的脖頸。她挽著他的手臂,走進會場,水晶吊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顆剛被打磨好的寶石。
她看上了一款項鍊,鴿血紅,寶石不大,可顏色極正,燈光打上去的時候,那抹紅色從寶石深處透出來,艷得不真實。她的眼睛亮了,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老公,我想要這個。」她旁若無人地摟著陸硯修的脖子,聲音軟得像一攤化開的水。
李昊然剛走進來,就看見了這一幕。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怪不得許裊裊之前怎麼都不上套,鮮花不收,禮物退回,約飯拒絕,原來人家早就盯上了比他更有錢有地位的陸硯修。
還裝出一副清高的模樣。他咽不下這口氣。他花了那麼多心思,送了那麼多禮物,被拒絕了一次又一次,連她的手都沒牽到。憤怒、不甘、嫉妒,各種情緒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情緒壓下去,趁陸硯修一個人的時候,李昊然湊上前打招呼。
先是聊了最近的市場行情,聊港城那個項目的進展,又聊了公司下季度的布局。陸硯修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覆著,注意力卻一直在洗手間的方向。
閒聊幾句後,李昊然看似無意地說了一句話。
「陸總,想不想知道,她對你是不是真心?」
陸硯修的目光移到李昊然臉上,語氣平淡無波。
「我知道,你之前打過她的注意。」
就這麼一句,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李昊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一下,感嘆道:「陸總這是陷進去了啊...」
「陸總你的人,我自然不敢再有什麼想法。」
「只是,陸總就不想知道她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