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凌淼身後合上的那一刻，許裊裊靠在玄關的牆上，閉了閉眼。她感到坐立不安，腦子裡全是凌淼那張慘白的臉和顫抖的手。
她站在原地不過十幾秒，卻覺得過了很久。最後她轉身看向陸硯修：
「老公，我有點不放心凌淼，我想開車送她去機場……」
男人站起來，從沙發上拿起車鑰匙，走向門口，
「走吧，我來開車。」
兩人並肩站在安檢口外，看著凌淼單薄的背影一步步穿過通道，走進登機口。
她中間回了兩次頭，第一次朝許裊裊揮了揮手，第二次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被人潮吞沒了。
許裊裊站在原地，直到那個方向再也看不見任何熟悉的身影，才轉身跟著陸硯修往外走。
返程的路上，許裊裊坐在副駕駛，一直低頭操作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得她眉眼很專注。
陸硯修瞥了一眼，看到熟悉的理財界面....紅紅綠綠的K線圖、持倉明細、收益曲線，那她劃拉得飛快。
他問她在幹什麼，語氣淡淡的，像隨口一問。
許裊裊頭也不抬，手指還在屏幕上滑動，聲音篤定：
「我想把理財帳戶里的錢都提出來，我怕淼淼那邊的錢不夠。」
等紅綠燈的間隙，陸硯修偏頭瞥了幾眼。手機屏幕上那些股票代碼他太熟悉了....
某光模塊龍頭，AI算力產業鏈的核心標的。今年一季度英偉達的訂單量翻了三倍，800G光模塊供不應求，公司剛剛公告擴產，券商研報給的預期很一致：
全年淨利潤至少增長150%。他和集團幾個董事上周剛開過電話會，一致認為這隻股票在AI浪潮結束之前都不會見頂。
某通信，她居然也買了，而且倉位不輕。這說明她不是隨便選的，她懂得在同一個產業鏈里分散布局，既吃到了龍頭的β，又吃到了配套廠商的α。
某電路板龍頭，主要供應AI伺服器和高速交換機。他記得上個月去調研的時候，公司高管說產能已經排到了明年一季度。這些信息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也不會在意。
還有一隻同樣是光模塊賽道的，但彈性更大，波動也更大。她居然也配了，而且是在三個月前、這些股票還沒有被市場廣泛關注的時候就買進去了。她買在了最低點，成本價他掃一眼就知道....比他的持倉成本還低。
基金方面，她持有的是科創和半導體設備。前者是科創板的核心寬基，權重股里一半以上是晶片和AI相關的公司；後者重倉幾個科技公司的設備龍頭....在整個AI產業鏈里，設備是最先受益、彈性最大的環節之一。
陸硯修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他十分清楚這些標的的邏輯....去年年底，整個市場還在悲觀的時候，他就讓團隊重點研究了AI算力方向。
英偉達的業績超預期、國內光模塊廠商的訂單爆發、還有政策層面對算力基礎設施的頂層規劃，三重利好疊加之下，這個賽道的確定性幾乎是明牌。
他和集團幾個董事剛剛開過投決會，一致認為這波行情至少能持續到下半年。
這個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把他在飯桌上隨口提過幾次的邏輯，全都吃透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甚至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就看見許裊裊已經乾脆利落地按下了「賣出」。
確認交易的彈窗跳出來，持倉收益那一欄顯示著+183%、+156%、+124%……那些刺眼的紅色數字，那些她用了好幾個月熬出來的浮盈，她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就點了「賣出」。
陸硯修眉尾微微一揚，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難得露出一絲意外。
他以為她至少會猶豫一下，至少會算算損失多少收益，至少會在「幫朋友」和「虧錢」之間做一個短暫的心理建設。可她就那樣把那些漲勢喜人的股票，輕鬆地丟了出去。
「你好像，格外在意凌淼。」
許裊裊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無盡延伸的公路上。她的表情柔軟下來，像冰塊在溫水裡慢慢融化，露出底下那些她從不對人提起的往事。
「大一下學期，我的生活費沒了著落。」
她沒有說是為什麼....家裡出了變故，爸爸消失、媽媽自顧不暇....那些細節她從來不提，但陸硯修從她平淡的語氣里，聽出了那段日子的重量。
「是凌淼，把她的生活費分了一半給我。」
許裊裊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時候凌淼自己也是個要靠家裡打錢的學生，每個月就那麼點固定的數目，分一半出去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一開始凌淼還算計著，裝作食堂打飯打多了、非要分她一半，後來次數多了凌淼也懶得裝了，生活費一到帳就直接轉給她，備註欄寫著「幫我保管，不然我總是想往遊戲裡充值」。
許裊裊笑著說，「後來她又說自己整天待在寢室打遊戲，沒什麼開支，生活費用不完……」
陸硯修沒再說話。他轉過頭發動車子，匯入主路，目光落在前方的車流里。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一格一格地掠過許裊裊的臉，把她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
他忽然想起自己創業初期，也有過一段前路不明的日子。
那會兒他剛從一家私募出來，帶著團隊裡七八個人窩在中關村一間冬冷夏熱的辦公室里，做量化策略的研究和回測。
團隊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台配置還算不錯的伺服器，日夜不停地跑模型，風扇嗡嗡響得像個蜂箱。
他自己的銀行帳戶里沒剩下多少錢，每個月初最怕的就是財務推門進來....怕看到財務臉上「這個月工資怎麼辦」的表情。
那時候他二十三歲，卻整夜整夜的失眠。
最難的時候，帳上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現金流。他跑了二十多家機構，磨破了嘴皮子，改了十幾版BP，沒有一個人願意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