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西裝革履的投資人坐在他面前,有的連PPT都沒翻完就低頭看手機,有的聽完他的策略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客氣地說「我們再看看」。
就在他快要撐不下去的那個月,有兩筆錢幾乎是同時到帳的。
匿名。兩個帳戶,兩筆資金,都走的是境外的投資通道,層層穿透之後仍然看不到背後的人。他讓法務查了,查不到;讓財務問了一圈,沒人知道。
他就站在中關村那間逼仄的辦公室里,盯著帳戶里多出來的那兩串數字,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最沉默的一筆錢....沒有條款,沒有對賭,沒有董事會席位要求,甚至連一個附帶的條件都沒有。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了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他即將傾覆的船底,然後悄無聲息地縮回了暗處。
那兩筆錢到帳的那個月,他給團隊發了足額的工資,還多發了半個月的獎金。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桌上攤著一堆還沒來得及歸檔的合同,面前屏幕上的回測曲線終於跑出了一條漂亮的上揚。
他對著那兩台亮著的顯示器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到底是誰?
後來公司越做越大,他動用了各種關係去查那兩個帳戶的源頭。查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到。那兩筆錢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像憑空出現的,像有人故意抹掉了所有痕跡,不想讓他知道。
他曾經坐在那間越來越大的辦公室里,對著幾個億的流水都沒眨過眼睛,卻為這兩個神秘的匿名天使投資人失眠過很多個夜晚。
他想不通,到底是誰會在一個年輕人最落魄、最不被看好的時候,連面都不露,就敢往他身上砸這麼多錢?是他認識的人?還是他素未謀面的人?是出於投資?
車子在夜色里平穩地行駛著,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儘管後來投資給他的人越來越多,金額也越來越大,但這件事陸硯修記到現在。
第二天,在陸硯修的指示下,林嶼在公司群里為凌淼發起了募捐。
陸硯修和林嶼帶頭各捐了五位數,底下的人自然跟上,數字不大,可數目多,凌淼在電話那頭哇哇大哭。
凌淼家很快就度過了這次危機。父母還沒能出院,需要請人照顧,可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返回滬市的凌淼激動得語無倫次,當著辦公室里所有人的面,拍著胸脯說要留在公司給陸硯修干一輩子。
「就沖陸總這人文關懷這一塊兒,就沒有哪個老闆比得上!」
許裊裊在旁邊笑,故意調侃道:
「林總助呢?人家可是專門跑了一趟你老家呢……」
她說完,凌淼立刻慌張的往林嶼工位的方向瞟了一眼。幸好他這會兒不在,去會議室了。
凌淼的臉有點紅,那紅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她低著頭,支支吾吾道:
「那他不是代表公司過去慰問嘛……」
她的聲音很小,可她心裡清楚,代表公司不需要穿皺巴巴的襯衫,不需要拎著熱飯熱菜,不需要在醫院走廊盡頭站著,看見她出來的時候眼睛亮一下。
許裊裊在心裡愣了一下。看著凌淼那張紅得像煮熟的蝦的臉,看著她支支吾吾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兩個人,有進展了。
可喜可賀,凌淼這根木頭的情絲終於長出來一點了。
搬家之後,許裊裊每周還是會回佘山吃一頓飯。
關和平每周五下午都會準時把車停在她公司樓下,他的路虎衛士方方正正的,像個鐵盒子。他說這車適合戶外,適合露營,適合帶著相機去追日落。
許裊裊不懂車,她只知道這車很高,每次上車都要拽著扶手才能爬上去。關和平每次都會伸出手....把手攤開,掌心朝上,等她把手放上來。
她每次都猶豫一下,然後把手搭上去,借著那股力道坐進車裡。他的手很大,很熱,握著她的時候不敢用力。
她抽回手的時候,他的手指會微微收攏一下,然後又鬆開。
一路上兩個人會聊很多。聊她這周的工作,聊他公司的進展,聊阿芬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關和平說話的時候喜歡看她,等紅綠燈的時候看,堵車的時候看,她低頭看手機的時候也看。
許裊裊總假裝沒發現,把臉轉向窗外。車子駛入佘山,兩邊的樹影在車窗上飛快地掠過,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整條路染成一片溫柔的橘色。
她忽然莫名想,陸硯修絕對不會這樣。他的每一分鐘都要用來賺錢、看報告、接電話、開會。
他不會把時間花在接送女人這種事情上他的時間不會用在接送女人這種事情上,更不會關心她的生活...他甚至很少跟她聊天,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框,偶爾有幾條消息漂過來,也是她發的多,他回得少。
她發「老公想我了沒」,他隔了很久才回一個「嗯」。就算是收到她的擦邊照片,他也只是過很久才淡淡點評一句:【不錯。】
許裊裊這樣想著,車子已經駛入了佘山熟悉的風景。她回過神來。
姨婆每次在她進門時,總喜歡說「裊裊回來了」。
阿芬現在會專門做她喜歡吃的菜。她上周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芬姨做點糖醋排骨」,這周桌上必定有一盤糖醋排骨,排骨是早上剛買的,料汁是阿芬自己調的,酸甜的比例剛剛好,表面還撒了白芝麻。
她夾了一塊,咬了一口,眯著眼睛說「好吃」,阿芬嘴上說「好吃你就多吃點」,手裡的筷子已經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
豐靜宜總是會問她工作累不累,說她的下巴比上次又瘦了,許裊裊每次都說「不累」,因為她只是打了瘦臉針而已,可姨婆不信,讓阿芬多做點好吃的讓她帶走。
關和平在飯桌上總喜歡講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是她在辦公室里聽不到的....講他在澳洲衝浪時被水母蜇了,整條腿腫得像蘿蔔,他以為要截肢,結果當地人說塗點醋就好。
他塗了,沒用,最後還是去醫院打了針。他說這個故事的時候,表情很生動,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瞪大眼睛,一會兒自己先笑出聲。
幾人被他逗得嘴角彎了又彎,時間總是過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