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許裊裊感受到了來自親人的溫情。這些溫情不急不慢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心裡,把那些白天在公司積攢的疲憊、緊繃一點一點地化開。
每次回佘山的前一天,她就開始期待。某種程度上,這也算得上是生活中的一劑良藥,
關和平的公司做的是戶外服飾和裝備,品牌叫「山野」,logo是一座被雲霧環繞的山峰。
他請許裊裊當他的模特,說她的氣質符合品牌調性,許裊裊覺得他在睜眼說瞎話,他又說「肥水不流外人田...」
拍攝那天的清晨,關和平選了一條很野的路線。路是被人踩出來的,兩邊是齊腰高的野草,腳下是碎石和泥土,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許裊裊穿著關和平公司的新品,一件墨綠色的衝鋒衣,一條黑色的工裝褲,腳上是一雙厚重的徒步鞋。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發現自己好像從沒穿過這種風格的衣服,都不像她了。她習慣了西裝、套裙、高跟鞋,習慣了把腰身收得很緊,習慣了走在路上被人多看兩眼。
管和平親自舉著相機,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對,就是這樣,看鏡頭,不,別看我,看山。」
他蹲著,站著,趴著,角度刁鑽,像在拍國家地理。許裊裊被他逗笑了,那笑從嘴角溢出來,怎麼都壓不住。
「你笑什麼?」他問。
「笑你。」
他愣了一下,把相機從臉上移開,看著她。
「我有什麼好笑的?」
許裊裊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看著他鼻尖被曬紅的那一小塊,還有已經沾滿了泥漿的衣角。沒有回答。
拍攝結束後,兩人席地而坐。山坡上的草還有點濕,隔著褲子能感覺到微微的涼意,她沒在意,把腿伸直,仰頭看著天邊那片被朝霞染紅的雲。
關和平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
她從背包里拿出一條士力架,剝開,遞給他。
山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許裊裊低下頭,咬了一口士力架,味道甜得發膩,花生和焦糖在嘴裡攪成一團,齁得她皺了一下眉,又咬了一口。
關和平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
「裊裊,你吃東西的樣子很像一隻倉鼠。」
腮幫子鼓鼓的,嚼東西的時候臉頰一動一動的,眼睛眯著,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人生大事。
許裊裊毫不客氣地還嘴,嘴裡還含著沒咽下去的士力架,聲音含混不清,可氣勢一點不弱:
「你吃東西的樣子,像一隻饕餮。」
饕餮,貪吃的怪獸。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關和平故作驚喜地瞪大了眼睛,把手裡的士力架舉過頭頂,
「太好了,原來我是神獸啊!!」
初升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曬成小麥色的臉照得發亮。許裊裊又被逗笑了。她發現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笑點變得很低,他隨便說一句話她都能笑出聲。
關和平身上同時存在中西方文化的優點,熱情,但不越界;直率,但不冒犯。他的情商很高,可他從來不讓人覺得你在被遷就。他的親和力是天生的,像陽光,不需要用力,就能照到人心裡。
許裊裊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不需要想下一句該說什麼,不需要在心裡盤算這句話會不會讓他不高興,不需要在他皺眉的時候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她可以隨便說,隨便笑,隨便把士力架咬得咔嚓響,不用管形象,不用管他怎麼看。
下一秒,他突然問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問題。
「裊裊,我第一次在黃金海岸遇到你的那天,你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孤單?你是在等人嗎?」
關和平的語氣很輕,可他的眼睛不是。那雙眼睛看著她,不重,可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她下意識就想迴避。。
許裊裊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海邊,她一個人躺在沙灘椅上,喝冰水,看夕陽,幫幾對情侶拍合照,她以為自己看起來很開心。
那些畫面,足夠讓人相信她是一個正在享受假期的女孩。可他說她看起來孤單,她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
她不想承認。立刻說沒有。
關和平接下來的話像是在表白,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她甚至不能假裝沒聽見。
「如果是我,一定不會讓你一個人等那麼久。」
許裊裊再次重申她沒在等人,語氣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忽然看見他褲腿和衣角上的泥土,褐色的,幹了的,在深色的布料上像一塊塊不起眼的印記。
她想起某人曾經說她生活在泥潭中,說她是泥,說他不應該把柯文彥拉到她的世界裡。她忍不住出聲提醒關和平,指了指他的褲腿,說「這裡髒了」。
關和平低頭看了一眼,用兩根手指彈了彈,泥土沒掉,他不在意。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的天空,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接觸大自然就是這樣的,你不能享受它的自由,又嫌它弄髒你的衣裳。」
許裊裊豎了個大拇指,輕鬆繞開了話題:
「你不是神獸,你是哲學家.和平。」
陸硯修最近很忙,忙到下班後沒有空「召見」和「臨幸」她。
原因是因為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東南亞某國的基礎設施資產包收購,標的額幾十億美金,涉及多個國家的法律和稅務合規,需要同時協調當地的合作夥伴、律所、會計師事務所,還有國內的外管和發改部門。
這個項目的級別許裊裊還夠不上,連林嶼都只能勉強在外圍打轉,乾的都是些整理資料、翻譯文件、跟律所確認簽字頁這種邊角料的活。
他每天加班到深夜,走路都在看手機,偶爾在茶水間碰見許裊裊,也只是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公司從國外空降了一個管理,是個三十來歲的單親媽媽,英文名Nicole,中文名叫什麼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