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館內的氣氛像一潭死水,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涼亭里,隔著一張石桌,距離不到兩米,卻像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陰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葉元勛的姿態是放鬆的,甚至帶著幾分閒適,手指捏著茶杯慢慢轉;而陸硯修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還是陸硯修先開的口,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要動我的人。」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連個開場白都省了——他連一秒都不想在這多待。
葉元勛不答反問,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如果不是用這樣的方式,你會願意來見我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面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孔上,忽然放柔了聲音,
「阿修,陪爸爸坐一會兒吧。」
爸爸兩個字落進空氣里,像石子投進了深淵,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陸硯修沒有理會,眼神落在別處,落在涼亭外那棵老梧桐的樹梢上,落在遠處被暮色染成深灰的天際線上……就是不看他。
葉元勛沉默了片刻,也不惱,提起茶壺主動給陸硯修斟了一杯茶,茶湯傾入杯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單純地想把沉默填滿:
「陸震去世,我很遺憾。我派了人去祭奠他,卻被你拒之門外……」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硯修冷聲截斷了:「你不要提他。」
他轉過頭來,眼底壓著一層薄怒,聲音不大卻字字鋒利,
「假惺惺。」
葉元勛愣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他放下杯子,垂下眼,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怎麼說,他也把我的兒子養大成人。我感謝他,是應該的。」
陸硯修的胸腔里驟然升騰起一股怒火,燒得他喉頭髮緊。他死死盯著葉元勛,像要把這個人看穿一個洞來:
「所以我六歲那年,你就用下作的手段逼他送走我……這就是你感謝他的方式?」
這件事是陸硯修心裡永遠的傷,結了痂又被反覆撕開,從來沒真正癒合過。
小時候的他不懂,為什麼父親陸震昨天還親自督促他讀書寫字,和他一起在院子裡放風箏,第二天就忽然變了臉色,讓人將他送上了開往這裡的車。
他記得自己抱著書包坐在后座,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不敢哭出聲。他記得車子停在這扇大門前,他站在台階上等了很久很久,天都黑了。
是的,他小時候是來過這裡的。
葉元勛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那杯涼透的茶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媽媽從來沒跟我提過....跟我離婚的時候,她懷著你。」
陸硯修沒有說話。
涼亭里只剩下風穿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和兩個人之間那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沉默。
陸硯修記得在這裡度過的半年……每一天都記得,像刻在骨頭上的痕跡,天氣好的時候不覺得疼,一陰天就往外翻湧。
葉元勛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原本準備的那套DNA鑑定流程都懶得走了,因為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這是父子....同樣的眉骨,同樣的下頜線,連不說話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意都如出一轍。
可葉元勛並沒有因此對他多出半分溫情,相反,他骨子裡看不起像陸震這樣白手起家的商人,連帶著對兒子在陸家養出的那點習氣也看不上。
吃飯用筷子姿勢不對要糾正,走路步伐太快不夠沉穩要重來,說話聲音太大是不夠教養....六歲的陸硯修連人都沒認熟,就被扔進了一套完整的軍事化管理里,就像一塊需要從頭鍛造的粗鐵,被扔進爐子裡反覆錘打。
葉元勛從不抱他。沒有睡前故事,沒有一句解釋,甚至沒有一句「為什麼把你接過來」。他只說:做我葉元勛的兒子,必須如何如何....後面跟著一長串規矩。
小小的陸硯修站在那棟大房子裡,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冰冷的規矩,唯一讓他覺得還能喘口氣的,是葉元勛找來的那個保姆....
她長得很像媽媽,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像,連說話的聲音都像,溫柔得讓他想起以前被抱在懷裡的溫度。
直到有一天夜裡,他醒來想上廁所,推開衛生間門的瞬間,看見那個保姆正跪在地上,伺候葉元勛……
六歲的陸硯修不懂那是什麼,但他記得那個畫面像一根燒紅的鐵條,烙印在視網膜上,從此再也沒能抹掉。
他愣在原地兩秒鐘,然後轉身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一夜沒睡。第二天他再也沒叫過那個保姆一聲「阿姨」,甚至不願意讓她靠近自己的房間。
他覺得自己在這裡再也待不下去了。
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趁院子裡的人換崗的空隙,他偷偷從那扇沒上鎖的側門溜了出去。
憑著來時車上模模糊糊的記憶,一路走一路問....六歲的孩子,身量剛夠著大人的腰,走累了就坐在路邊歇一會兒,餓了就用口袋裡揣的幾塊巧克力墊著。
他走了二十多公里,從天亮走到天黑,腳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被磨破,可他不敢停。
當他終於站在陸家別墅門口時,整個人灰頭土臉,鞋子破了一隻,嘴唇乾裂出血。陸震看到他的一瞬間,手裡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那是陸硯修第一次看見父親露出那樣的表情,心疼到眼眶發紅,又震驚到說不出話。兩個姐姐哭著衝過來抱住他,一邊哭一邊喊「爸爸不要再送走弟弟了」。
那天夜裡,陸硯修躺在床上,聽見樓下書房裡傳來陸震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和一支接一支點菸的聲響。他透過門縫看見父親坐在黑暗裡,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照出一張疲憊而沉默的臉。
他忐忑不安地縮在被窩裡,一整夜沒合眼,生怕天一亮又被送走。
第二天清晨,陸震出門了。沒有看他,沒有交代,像平常一樣拎著公文包走了。
但從那天起,再也沒人提過要把他送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