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幾歲,陸硯修才拼湊出那場風波的完整面目——不是誰心血來潮,不是誰一時心軟,而是一場成年人世界裡的無聲戰爭,而他六歲的自己,是唯一的籌碼。
陸震從事的重工業生產製造,在那個年代的大環境下,幾乎完全依賴地方政策的補貼和扶持才能運轉下去。
工廠養著上千號人,每一筆訂單、每一度電費、每一分退稅,都懸在那些紅頭文件上,風吹就晃。
而葉元勛輕飄飄的一句話....甚至不需要一句話,只需要一個態度....就能讓陸震半輩子的心血付之東流。甚至談不上競爭和博弈,直接是是降維打擊,是巨輪碾過螞蟻,連聲響都聽不見。
陸震一開始妥協了。他把陸硯修送走的那天,手是抖的,但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住工廠、保住上千個家庭。
可當他看見陸硯修站在門口,那雙磨破的鞋、那張灰撲撲的臉....他所有的理性和算計在一瞬間崩塌了。
一個父親可以忍受失去生意,忍受失去面子,甚至忍受失去半輩子的心血,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眼神恐懼,不解,還有一種讓他心碎的受傷。
第二天早上,陸震拎著公文包出門,沒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找了葉元勛。
沒有人知道那場談話的具體內容。陸硯修只知道後來從旁人的隻言片語里拼湊出一些碎片。
「阿修在我家出生,上在我家戶口,他叫我爸爸。」
葉元勛聽了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不算什麼,隨時都可以修正....血緣才是硬通貨,法律文書不過是一張紙,戶籍檔案不過是另一張紙。
但陸震沒有退。他一個白手起家的商人,坐在一個他得罪不起的人面前,拿出了自己僅有的一切去賭....也許是魚死網破的威脅,也許是玉石俱焚的籌碼,也許是葉元勛終究沒有冷血到那個程度。
陸硯修不知道陸震用了什麼方法,他只知道從那以後,自己再也沒有離開過陸家。
這件事像一道暗河,在陸硯修的整個人格里奔流不息。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因為六歲那年他最依賴的父親親手把他送走了;
他不再表達脆弱,因為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可以被隨意處置的包袱;
他學會了用金錢和權力來構築安全感,因為陸震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錢和權,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所以他說什麼也不肯接手陸震的事業,而是選擇了來錢更快的金融。那些重工業的機器轟鳴、漫長的回款周期、看人臉色的補貼政策....他不想再像陸震一樣,被葉元勛這樣的人拿捏。
陸硯修心裡有個執念: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漂亮的方式,捧著一堆真金白銀回到陸家,告訴陸震:你看,你沒白養我,你的選擇是對的。
這是他許多年來悶在心底的一句話,從來沒有說出口過。
而此刻,葉元勛坐在他對面,端著那杯涼透的茶,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和執念。那種眼神讓陸硯修很不舒服,像被人翻開了日記本,一頁一頁地當著他的面念出來。
「你創業那年的那兩筆投資,」葉元勛放下茶杯,語氣不輕不重,「你搞清楚是誰了嗎?」
陸硯修的心裡猛地一動。他當然記得那兩筆投資....那是他創業初期最艱難的時候,帳上的錢燒得差不多了,融資處處碰壁,他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就在那時,兩筆資金幾乎同時到帳,數額、時機都恰到好處,像有人算好了他的缺口。他當時查過,渠道乾淨,來源正規,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碰上了專業的風投機構,後來忙起來就沒再深究。
他抬起眼,眼神凌厲地朝葉元勛看過去,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不太願意面對的猜想。
葉元勛沒有繞彎子,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所有的猜測。那兩筆有如神助的投資,一筆來自於他——葉元勛,而另一筆,來自於陸震。
陸硯修覺得自己聽錯了。他父親,那個做了一輩子重工業的陸震,他對金融一竅不通,連股票帳戶都沒有,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繞過所有可能的渠道,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投給了他。
不聲不響,不留痕跡,甚至....直到陸震去世,都沒有對他提過一個字。
二十多年。陸硯修在心裡算了一下,從他離開陸家到葉元勛這裡,再到如今坐在這間涼亭里,陸震用二十多年告訴他一句話:你永遠是我的兒子。
而他竟然到今天才知道。
陸硯修的鼻腔猛地一酸,滿腔的情緒堵在胸口,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揉碎了,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拼合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頭像被人扼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只能死死地盯著石桌上那杯茶,下頜繃得像要碎裂。
葉元勛看著陸硯修緊繃的側臉,語氣放得輕了些:
「阿修,你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我們只是輕輕推波助瀾了一下....你成功是遲早的事,畢竟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話沒說完,陸硯修就冷冷地截斷了他,像一把薄刃划過石面,尖銳而刺骨:
「那陸震呢?我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卻願意毫無保留地相信我。」他頓了一下,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葉元勛的耳朵里,
「你流給我的血,比不上他養我多年的恩情。」
葉元勛沉默了很久。涼亭里的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他那張與陸硯修極為相似的面孔籠進陰影里。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少了以往的從容,多了幾分不常見的軟意:
「阿修,我們和解吧。我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