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修已經轉過身，聽到這話後沒有回頭，背對著葉元勛站在那裡，身形筆挺，聲音平靜：
「如果我現在岌岌無名，如果不是你至今依然沒有別的兒子....你還會像今天這樣嗎？」
字字誅心。
葉元勛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看著陸硯修邁開步子，沿著那條被夜色籠罩的石板路，一步都沒有停頓地走了出去。
身影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在公館那扇厚重的大門之外。
陸硯修上車的時候，許裊裊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他的眉骨壓得很低，整張臉像籠了一層霜，下頜線繃得死緊，手指攥著方向盤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渾身縈繞著一股低氣壓。
她原本打算好了要撒嬌抱怨一通今晚受的驚嚇，讓他心疼心疼順便再敲點什麼好處出來，可這會兒識趣地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乖乖系好安全帶，大氣都不敢出。
男人一言不發地開車，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低鳴。許裊裊偷瞄了他好幾眼，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滅滅，眼底壓著的東西她看不太懂。
她識相地閉嘴，一路上連手機都不敢刷。
直到車子停在自家樓下，許裊裊雙手抱住那個黑色袋子準備下車，陸硯修才注意到這個剛才車裡沒有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袋子上，聲音低沉而平淡，聽不出情緒：
「這是什麼？」
許裊裊心裡一緊，面上裝傻充愣，語氣輕飄飄的：
「哦，剛才那個人給我的。」
她說著就要拉開車門往下溜。
陸硯修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把袋子從她懷裡扯了過來，拉開拉鏈往裡面瞥了一眼....一捆捆嶄新的紅色鈔票碼得整整齊齊。
一股怒火猛地湧上來，他抬起頭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誰讓你收的？」
許裊裊暗道不好，可雙手已經本能地死死抱住袋子不放，像護崽的母貓，聲音裡帶著心虛的辯解：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這個——」
後半句還沒說完，就被他冷冷截斷。
「拿去丟了。」
許裊裊徹底愣住了。丟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袋子，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沒有商量餘地的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可是要遭天譴的！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甚至覺得陸硯修此刻的表情，都沒有那堆被丟掉的鈔票可怕，於是把袋子往懷裡又緊了緊，語氣堅定：
「我不要。」
陸硯修皺了皺眉，太陽穴突突直跳，聲音沉下去一個度：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你就當作沒看見不行嗎？」許裊裊抱得更緊了，整個人弓著背把袋子護在懷裡，姿勢看起來又倔強又滑稽。
陸硯修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再說一個字，打開車門下了車，繞過車頭走到她那一側，拉開車門直接伸手去拽她出來。
許裊裊一下子就慌了，一隻手死死拉住座椅邊緣，另一隻手護著那個黑色袋子，整個人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一樣拼命往後縮，嘴裡不自覺地拔高了聲音：
「陸硯修！你來真的！？」
回答她的是男人沒有絲毫猶豫的動作....陸硯修一把將她從座位上拖出來，另一隻手順勢奪過那個黑色袋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垃圾桶旁邊，作勢就要往「不可回收」那一格里倒。
許裊裊整個人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陸硯修被她拽得身形一晃，袋子沒對準桶口，而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啪嗒一聲，袋口散開，霎那間一捆一捆的鈔票從裡面滾出來，散落在夜色里，被晚風一吹，紙頁嘩啦啦地翻飛，四處逃竄。
許裊裊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她蹲下去就要撿，手指剛碰到一捆鈔票的邊緣，就被男人一把拉了起來。
「不准撿。」他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鐵。
好死不死，偏偏這時候起了一陣妖風....那陣風像是專門跟她作對似的，從樓間的縫隙里鑽出來，呼啦一下把敞開的袋子吹得翻了個跟頭，裡面的鈔票嘩啦啦地湧出來，被風卷著往四面八方飛。
有幾張飄到了花壇邊上，幾張卡在了灌木叢里，還有幾張打著旋兒地往對面飄去，像在跟她做最後的告別。
許裊裊欲哭無淚，眼睜睜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紙片在夜色里翻飛，每一張都像是在沖她揮手說再見。她深吸一口氣，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甩開陸硯修的手，聲音崩潰：
「陸硯修！你發什麼瘋？」
話音還沒落地，她已經衝出去追那張被風吹得最遠的鈔票了。
陸硯修站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在小區里飛奔...踩著高跟鞋，裙擺被風吹起來，彎著腰追著一張百元大鈔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太陽穴突突直跳，胸口的那團火越燒越旺，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轉身拉開車門，一腳油門，車子轟鳴著駛出了小區....朝自己家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里，許裊裊還蹲在地上撿錢，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轉彎的盡頭。
許裊裊壓根沒發現陸硯修已經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四處逃竄的紅色鈔票勾走了，眼裡哪還有男人？
那些鈔票東一張在西邊的花壇邊上，西一張掛在了冬青叢里，還有一張不知怎麼飛到了路燈杆底下，她彎著腰一路小跑，活像在玩真人版的抓金幣遊戲。
她一邊撿一邊在心裡慶幸：幸虧陸硯修沒在人多的地方發瘋，這要是被路人看見了，明天的熱搜標題她都替自己想好了——「神秘女子深夜小區撿錢，疑似精神失常」。
正想著，天空突然炸了一聲悶雷。
那聲響來得又急又猛，緊接著整片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許裊裊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夏天的雷陣雨，說來就來，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