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了動作，一手抓兩三捆往袋子裡塞。
可老天爺像是鐵了心要跟她作對。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下來，第一滴正好落在她鼻尖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一整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
許裊裊的細高跟鞋陷進濕軟的草地里，拔出來時帶了一腳泥；裙子貼在腿上，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眯著眼睛蹲在地上繼續撿，動作狼狽。
太慘了。她一邊撿一邊在雨里罵自己....許裊裊啊許裊裊，你什麼時候才能體面一點把錢掙了？
已經經過兩個紅綠燈的陸硯修，忽然看見前擋風玻璃上落下幾滴雨....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幾點，幾秒鐘後就變成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再然後便是鋪天蓋地的雨幕，雨刷開到最快也刮不乾淨，前方的車燈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他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許裊裊一定還在那裡撿錢。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來，拔都拔不掉。他太了解她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她也會義無反顧地蹲在那裡撿，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每一張鈔票都撿得乾乾淨淨，因為她眼裡根本看不見別的，只有那堆紅色的紙。
他剛才已經氣過了頭，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把她拎起來晃一晃……他從來沒見過比她還冥頑不靈的人！
可是她會淋雨。
她一定會淋雨。她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淋雨算什麼？就算下一場冰雹，她也會頂著鍋蓋去撿。陸硯修這樣想著，心裡越來越煩悶，方向盤卻被一隻手不自覺地打了半圈....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調轉了車頭。
他很快回到小區樓下，透過車窗在滂沱大雨中搜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無數模糊的碎片。
花壇邊沒有，垃圾桶旁邊沒有，草坪上也沒有.....一個人都沒有。他拿起副駕駛座上的雨傘推開車門，撐開傘的瞬間忽然愣了一下：
這把雨傘,是許裊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他車裡的。
也許是上次在家被姐姐撞見的那回，他淋了雨回家，後來她就往他車裡塞了一把傘。
陸硯修打著那把傘，腳步越來越急，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褲腿很快被濺濕了一大片。他找遍了周圍所有的角落，每一處她可能蹲著撿錢的地方都看了，沒有人。
他大步向大樓里走去，電梯門正在緩緩關上。他迅速伸手按下按鈕.....門在最後一道縫隙處停住了，重新向兩邊滑開。
電梯裡站著的那個人，渾身已經濕透，頭髮貼在臉側，水珠順著下巴和指尖往下滴，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可她的雙手死死抱著那個黑色袋子，抱在胸前。她抬起頭看向電梯外的他，眼神裡帶著張皇和警惕。
陸硯修一把丟開雨傘，雨傘落地，發出聲響。他一步跨進電梯，伸出雙臂將那個微微發抖的女人擁進懷裡，用力到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她的身體又冷又濕，貼在他胸口，涼意透過襯衫滲進皮膚，他卻覺得那一小塊地方燙得發疼。
回到家後，兩人都沒有再提那件事。
許裊裊是不敢提....她怕陸硯修又發神經，萬一他半夜把那袋子錢從窗戶扔下去，她找誰哭去？
可陸硯修的反應卻比她想像的要平靜得多，甚至可以說是冷淡，像是懶得跟她計較這件事一樣。許裊裊從他的態度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他懶得跟她解釋什麼，態度中有種「你不懂，說了也沒用」的疲憊。
晚上睡覺時，他將她擁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呢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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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下次不要這樣了。」
許裊裊的心裡不是不委屈。她窩在他懷裡，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嘟囔出聲：
「是不能見你的家人，還是不能收他們的東西？」聲音悶悶的。
可這兩樣東西，哪一樣是她能決定的？他父親派人把她從車庫劫走，她能說不去嗎？那袋錢和那隻鐲子被硬塞到她手裡，她能當著葉元勛的面扔掉嗎？
男人吻了吻她的發頂，沒有再說話。他的嘴唇貼在她頭髮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移開了，像是連這個動作都帶著欲言又止。
也許在他心裡，葉元勛根本就不是他的家人....他不願意提起那個人，更不願意在她面前暴露那些他藏了很久的脆弱。
可她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她沒有義務去猜他那些從不開口的心事。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可腦子裡的念頭像被雨澆過的野草，瘋了一樣地往外冒。
這天晚上她想了很多事情。其實她早該意識到，他們兩個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是寧願在許文翰那裡嘗盡絕望，卻仍然要硬著頭皮撈到最後一點好處的許裊裊。
而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受親生父親一丁點贈與的陸硯修。
她能為了錢在雨里蹲著撿到渾身濕透，他覺得那是不可理喻的丟人現眼；她覺得拿人手短天經地義，他覺得那是玷污尊嚴的嗟來之食。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錢的問題，而是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她的世界裡，錢是安全感的全部來源，是她在每一個深夜輾轉反側時，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而在他的世界裡，尊嚴比錢重要，恨比愛長久，有些東西一旦收了，就等於向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低了頭。
她理解不了他的驕傲，就像他理解不了她的執著。
許裊裊睜開眼，盯著黑暗中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不對，是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他們站在兩條截然不同的河岸上，中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道溝，更是一條怎麼都跨不過去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