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幾天之後,阿芬就不怎麼樂意了。
她開始抱怨,說這床睡得不舒服,說醫院的飯吃不慣,說她從來沒幹過這麼累的活,說她腰疼、腿疼、渾身都疼,說要不然還是讓她回家做飯吧,每天做好了送過來,比在醫院耗著強。
她的話里話外都是同一個意思:活太累了,錢不夠了,要漲工資。
許裊裊聽出來了,晚上她坐在豐靜宜床邊,一邊削蘋果一邊把阿芬的意思轉達了。
豐靜宜沉默了很長時間。許裊裊以為她睡著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沒有焦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病房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的面孔上,半邊臉已經失去了表情控制的,看著有些歪斜。
「給她發三個月的工資,讓她回家吧。」
阿芬走後,陸硯修又找了兩個專業護工,一個白班一個夜班,都是有五年以上護理經驗,服務過好幾位類似病人的中年女性。
她們來了之後,許裊裊的陪護任務就只剩下「陪」了.....陪豐靜宜說話,陪她做康復訓練,陪她在天氣好的時候坐著輪椅去樓下的花園裡曬太陽。
她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但她發現自己松不下來。
通過這次的事情,許裊裊徹底看清了關和平的局限性。
她不願意用「懦弱」這個詞來形容他,因為他是關和平,是她見過的、最陽光最鬆弛最懂得享受生活的男人。
可他心地太善良,耳根子太軟,在關鍵事情上永遠拎不清。
姨婆脫離生命危險、從ICU轉進普通病房之後,許裊裊正式找他談了一次。她用了一種她能做到的最委婉的方式,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不添油加醋誇大其詞,沒有說夏露一句壞話,只是陳述事實:
她來了,說了那些話,姨婆的情緒波動很大,然後倒下了。
關和平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終於開口了,說夏露那邊的描述完全相反....她說豐靜宜先動的手,許裊裊幫腔,兩個人一起把她推倒在地,她的腿就是那時候傷的,她在醫院做的檢查報告可以作證。
關和平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康復器材上,彈力帶、握力圈、手指階梯上,就是不跟她對視。
許裊裊看著他的側臉,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可以查監控。或者問阿芬,她當時雖然躲在後面,但發生了什麼她看得一清二楚。」
關和平說算了。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但他的表情不輕鬆,他的眉頭皺著,眼底布滿了血絲,整張臉寫滿了疲憊。他抬起頭看著許裊裊:
「兩個都是我媽媽,我無法做出任何選擇。」
許裊裊心裡準備好的那些話,在聽完這一句之後,全部碎了。
康復訓練是一件很痛苦且漫長的事。豐靜宜自從生病之後,脾氣變得越來越不好,有時候是因為疼,有時候是因為累,有時候什麼都不因為,就是心裡憋著火,看什麼都不順眼。
她會因為護工遞水杯的角度不對而罵人,會因為康復師按壓的力度太大而摔東西,會因為在訓練中抬不起那根左臂而流淚,然後對著鏡子外面的許裊裊發火.....你為什麼站在這裡看我出醜?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沒用的老太婆?
護工被罵走了好幾個。有的幹了三天就走了,有的撐了一周,最長的那個幹了半個月,走的時候對許裊裊說「這老太太脾氣太大了,我伺候不了」。
許裊裊沒有挽留,她知道不是護工的問題,是這份工作太難了....每天面對一個失去了半邊身體控制權的老太太,曾經要強了一輩子的,如今連翻身都需要別人幫忙,所有的自尊和體面都被病痛和康復訓練一點一點地碾碎。
每次護工走,陸硯修就找新的來,從來沒有讓許裊裊為這件事操過心。她不知道他從哪裡找的那麼多人,也許是那家中介機構服務好,也許是他出的價錢比別人高,也許是有別的原因,她沒有問過。
流水的護工,鐵打的許裊裊。她挨的罵比護工還多,因為她在病房裡待的時間最久。
她有時候被豐靜宜罵得狠了,也會覺得委屈,一個人躲進廁所里,坐在馬桶蓋上,把臉埋進手掌里,無聲地哭上幾分鐘,用紙巾把眼淚擦乾淨,然後深吸一口氣,回到病房,笑著問豐靜宜「姨婆你中午想吃點什麼,我去食堂看看」。
但她發現了一件事.....只有關和平過來的時候,姨婆的心情才會變得很好。她會笑,會跟他說「你瘦了」,會拉著他的手看來看去,會在他轉身的時候偷偷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擦眼角。
可關和平過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剛開始的時候隔一天來一次,後來變成一周兩次,再後來一周一次,再後來.....他坦言告訴許裊裊,自己不太擅長處理這些關係。
他說這段時間以來他心力交瘁,夏露變著法子用各種方式道德綁架他——今天打電話說一個人在家摔倒了沒人扶,明天發消息說夢見小時候的他了哭醒了,後天讓護士轉告說想他了問他能不能來看看她。
兩個醫院,兩個媽媽,兩套說辭,兩種眼淚,他在這兩個陣營之間來回奔波。
許裊裊一聽就明白了。夏露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她太清楚怎麼用最小的力氣達到最大的效果了。
她讓關和平過早地承受了,這個年齡本不該承受的東西,她用那些細碎的小事,將關和平身上那些原本就不算堅硬的孝心,一點一點地磨,磨到折磨殆盡。
許裊裊靠在走廊的另一面牆上,和關和平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一米五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她看見他眼底的紅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