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改變了主意。
「芬姨,去找姨婆的證件。快。」
許裊裊的聲音平下來,她開始試著去挪動豐靜宜,一隻手托住老太太的後頸,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想把她從地上抱起來....但她抱不動。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豐靜宜的身體,落在幾米外的關和平身上。 他的一隻手還扶著夏露的手臂,臉上的表情複雜....困惑、心疼、猶豫、愧疚、不知所措,全部攪在一起。
許裊裊看著他:「過來,幫我。」
關和平往前邁了一步。
「哎喲——」夏露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響起來的,她一隻手捂著腳踝的位置,聲音高調,「我的腿……好像斷了……」
關和平邁出去的那一步懸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收了回來,落回了夏露身邊。
許裊裊想掐死這個女人的心都有了。
但她沒有時間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再次試圖去抱豐靜宜。
這一次她連膝蓋都跪在了地上,青石板硌得她的膝蓋骨生疼.但她一個人還是抱不動。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今天好像很熱鬧?」那道聲音低沉而慵懶。
許裊裊猛地抬起頭。陸硯修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拎著一把車鑰匙。他的眼神在許裊裊和關和平的身上游移了一下,很好,距離足夠遠。
下一秒,許裊裊一看到他就大叫了一聲:「快來幫我!」
陸硯修的臉色變了。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警覺和凝重。他一秒鐘都沒有浪費,直接大步走過來,彎下腰,將豐靜宜抱了起來。
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那條窄巷子,駛上了主路。
許裊裊的心還在砰砰砰地跳,胸腔發緊,呼吸急促。一隻手從駕駛座的方向伸過來,陸硯修捏著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許裊裊接過那張紙巾,在額頭上按了一下,白色的紙巾上立刻出現已經快要乾涸的血跡。
「摔的。」
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了,心裡全部是姨婆的事。
如果她一開始就站出來,在夏露進門的那一刻就把她趕出去,姨婆是不是就不會被氣到腦梗?
她明知道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當時為什麼沒有在夏露說出第一句羞辱的話時就衝上去?她在猶豫什麼?她在怕什麼?
到了醫院的卒中中心之後,許裊裊一刻都沒有停。繳費窗口在走廊盡頭,化驗室在二樓拐角,CT室在另一棟樓的底層,她拿著那一沓單子在這些地點之間來回跑。
終於,她看著姨婆被推進手術室,那扇厚重的、寫著「手術中」的門在她面前緩緩關上,門上的紅燈亮了起來。她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該打給誰。
姨公這麼多年都沒回來過,姨婆的娘家人只剩下外婆了,可外婆自己還坐在輪椅上。她唯一能商量的人,好像只有關和平了。
他們已經來醫院一個多小時了,如果他想來,他早就到了。
陸硯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他要求她立刻去消毒包紮額頭上的傷口。
許裊裊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那個蛋糕。今天不應該是這樣的。
豐靜宜的情況比許裊裊預想的要惡劣得多。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醫生出來的時候摘下口罩,說了一串醫學術語,她只記住了最後一句——
「預後情況需要再觀察,七十二小時內是關鍵期。」
她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合眼,陸硯修陪她守了一夜,早上才去上班。
他離開後的一個小時,關和平終於出現了。
他看起來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他在許裊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說夏露一會兒說自己腿疼,一會兒又說頭疼,把所有檢查都做了一個遍,做檢查的時候又嫌排隊時間太久,和其他人發生了衝突,所以他實在走不開。
許裊裊聽著這些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白牆上,
「最後的檢查結果呢?」
「韌帶拉傷,醫生說靜養幾天就好了。」關和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
「但她還是堅持要住院,說家裡沒人照顧她,一個人住不方便。」
關和平從醫生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豐靜宜的檢查報告。他在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幸好有你在」。
許裊裊的心情很複雜,她很想不管不顧的揭穿夏露的真面目,但一個人不敢自作主張,還是等姨婆醒來再說。
豐靜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她的左半邊身體還是沒有任何知覺,醫生說這是正常的,術後康復需要一個過程,有些人幾天就能恢復,有些人需要幾個月,有些人....醫生沒有說有些人會怎樣,但許裊裊知道。
她見過外婆的樣子。她笑著幫豐靜宜把床搖高了一點,把枕頭墊在腰後面,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嘴邊,說「姨婆你慢慢喝,不著急」,說「醫生說恢復得挺好的,等轉去康復科就開始做訓練」,說「慢慢會好的,姨婆你那麼堅強,一定能好起來的」。
豐靜宜看著她,沒有說話,表情悲傷。許裊裊不敢看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東西,直到阿芬走進來問「裊裊你在幹什麼」才停下來。
關和平接了一個電話就走了。他說夏露那邊需要人照顧,語氣無奈。
自此,許裊裊開始了陪護生涯。陸硯修找了人,將豐靜宜從人滿為患的公立醫院,轉到了一個各方麵條件都很好的私立醫院....單人間,有獨立衛生間和淋浴間。
許裊裊和阿芬輪流陪護。阿芬白天在,許裊裊晚上在。
她睡在病房的摺疊椅上,那把椅子放平了就是一張床,窄窄的,翻身都困難,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睡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