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談話的過程中,關和平的手機響了好幾次,夏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好幾次,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掛掉,屏幕暗了沒幾秒又亮起來,他又掛掉,反反覆覆。
終於她不打電話了,但簡訊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
關和平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兩張照片,拍攝角度很刁鑽,照片裡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吻得很深,兩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許裊裊和陸硯修。
他的心裡一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鐘,然後他忽然抬起頭,看著許裊裊。在情感方面很敏感的他,隨即就想到什麼。像是終於解出了一道數學題。
「裊裊,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次,你在黃金海岸等的人,就是阿修吧?」
許裊裊猛地抬起頭。她的第一反應是看向書房的方向。那裡只有一扇靜止的門。下一秒,她把目光收回來。
她沒有接他的話,果斷地轉移了話題。
「你不是要去看姨婆嗎?出發吧。」
她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那裡等他。關和平跟著她走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陸硯修從書房裡走出來。他站在客廳中央,屋子裡只有一室的寂靜。空氣中仿佛還迴蕩著關和平剛才那句話——「你等的人,是阿修吧?」
關和平怎麼也沒想到,許裊裊說得帶她去見豐靜宜,居然是在青山公墓。
風很大,吹得墓前那束白菊花的花瓣簌簌地響,關和平站在墓碑前,看著那張鑲嵌在黑色花崗岩上的照片,照片裡的豐靜宜微微笑著,穿著她深藍色的旗袍,耳垂上戴著珍珠耳釘。
關和平的膝蓋軟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一堵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牆一樣,從內部開始坍塌.先是肩膀垮了下去,然後是脊背彎了下去,最後他整個人跪在了墓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面,雙手攥著碑座兩側的石柱,攥得指節泛白,指甲嵌進石縫裡。
他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許裊裊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看著他跪在墓前撕心裂肺的樣子,看著他額頭抵著石碑的樣子,看著他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嘶啞,讓人聽了心裡發緊的哀嚎。
她等他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點,就將上次夏露來醫院病房大鬧的視頻,當面播放給他看。
關和平看著視頻里夏露的臉,表情從悲痛變成了茫然。
許裊裊把手機收回來,放看著關和平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了任何光彩的眼睛,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你和你的好媽媽,逼死了她。」
她就是要讓他知道,他那個溫柔體貼楚楚可憐的好媽媽,在他不在的時候、在他征服世界的時候、在他站在珠峰頂上,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男人的時候,做了什麼事。
她就是要讓他知道,他那個好媽媽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樣子,她是一個在別人生死攸關的時候還在算計、演戲、比任何人都精於算計的女人。
她就是要把這個白眼狼和他的白蓮花媽媽,永遠釘死在恥辱柱上。
許裊裊踏著夜色回家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樓下有兩個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對門的大爺正拉著陸硯修,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袖口,另嘴巴一刻不停。
「我幫儂講呀,你們這些大人,就別管人家小姑娘的事了呀。人家小姑娘尋男朋友,關你啥事體啦?我看看儂啊,年紀也弗小了吧,哪能好意思一直叫人家跟你回去?人家自己會尋更好的呀。」
陸硯修的臉色越來越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繃得死緊,那雙讓人不戰而降的眼睛,此刻在這位退休大爺面前完全失去了殺傷力....
大爺根本不看他,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他什麼表情,只管自己說,說完一段換口氣繼續說。
許裊裊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陸硯修把袖子從大爺手裡抽出來,「你和他去哪裡了,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她到現在還沒有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下午他怎麼也聯繫不上她,只好來這裡守株待兔,卻被這個大爺好一通教育。
搭葉長達半小時的單方面輸出,主題從「長輩不要老是管小輩」一路發散到「你們小地方的人思想就是不行」,邏輯清奇但句句扎心,他好幾次想打斷都沒成功,因為大爺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許裊裊的聲音很平淡:
「去公墓了。」
陸硯修的表情頓了一下。他的沉默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關和平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在澳洲的海邊等過我嗎?你們在那裡就認識了?」
這是他今天下午一個人想了很久的問題,從陽光滿地想到暮色四合,從佘山到這裡。
許裊裊沒有回答。她繞過他,徑直上樓。樓梯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男人跟了上去,許裊裊在進門時卻眼疾手快的將他攔在外面。她就站在鐵門後面,隔著那道細細的鐵柵欄看著他。
「裊裊,你把門打開,我有話對你說。」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手指搭在鐵門的柵欄上,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就那麼搭著。
她的聲音隔著鐵門傳出來,
「就這麼說。」
陸硯修不太樂意。先不說這樣講話很奇怪,隔著鐵柵欄說話,這畫面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更重要的是,對門的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上來,正站在樓梯拐角處虎視眈眈。
他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先把我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許裊裊想了想。她歪了一下頭,動作慵懶,「微信和手機號,」她說,語氣平淡,「一個十萬。」
陸硯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像是一塊冰在春天的陽光里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了底下那層被凍住了很久的水,終於可以呼吸。他直接拿出手機,給林嶼打了個電話。
不到一分鐘,許裊裊的手機銀行APP彈出一條通知......到帳五十萬。
「買你一年之內,不准再拉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