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回頭看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大到把他整個人都吞沒了。
「我永遠的失去了最愛我的媽媽。」
關和平的神色很失落,「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他說要將自己在國內名下的房產,全部轉讓給她,
「媽媽的公墓每年都要交管理費,到期還要續費,還有每年去掃墓的事...."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就拜託你了。」
「裊裊,謝謝你幫我照顧媽媽,謝謝你為我做得一切。」
許裊裊說了聲「好」,然後轉身走了。
關和平還坐在那裡,桌上那碟桂花糯米藕已經涼透了,藕片邊緣的糖漿凝成了一層硬硬的殼。他坐在那裡,看著許裊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服務員過來問「先生,需要給您加熱一下嗎」,他說不用了,把那張桌上的菜拍了張照片,存下來,留作他跟一個人說了再見的證據。
記憶會隨著時間慢慢變淡,他有一天也許真的會忘記,忘記佘山的茶花是什麼顏色,忘記豐靜宜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是什麼形狀。
窗外的人工湖上,那幾隻天鵝還在游,悠哉悠哉的,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煩心事。
他拿起手機,訂了一張單程機票。目的地是他在搜尋引擎里隨手點的一個國家。
登機那天,關和平讓陸硯修來送他。安檢口人來人往,眾生百態,每天都在上演離別戲碼。
「你小子,」他眯著眼睛,「嘴上說自己不婚不育,背地裡卻跟我搶女人。」
陸硯修輕輕皺眉,胸口被捶的地方有點悶,但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身姿筆直。
「和平,我跟她是先認識的。」
關和平「切」了一聲。他轉過頭看著安檢口長長的人龍,忽然換了個話題,說起了小時候的事。
他們一起長大的那些年,一起逃過的課、一起挨過的罵、一起在操場上罰站的時候分過的那半塊餅乾。他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你從小就比我優秀,「學習比我好,做事比我靠譜,所有人都誇你。」
陸硯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可我羨慕你,你媽媽每天擁抱你,陪著你出門玩,她總是說我家和平是最棒的。」
關和平擁有的那些東西,他沒有。他羨慕,羨慕關和平可以在豐靜宜面前撒嬌,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媽媽我想你了」。
他沒有可以這樣做的人。
關和平的神色暗了下來。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陸硯修看到他握著登機牌的手,指節泛白。
「說這個幹嘛。」關和平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湧上來的東西壓回去。
他抬起頭,換了一個話題。他開始說許裊裊,說第一次在黃金海岸見到她的樣子,
「你當時怎麼捨得,把人一個人丟在那裡?」
陸硯修沉默了。他還沒將自己那天晚飯又放了她鴿子的事,講出來呢。
接下來的時間,他得知了許裊裊繼承遺產的事,心裡一下子豁然開朗,喃喃道:
"怪不得她突然反悔..."
關和平見狀猜到什麼,火上澆油的說了很多話,都是關於兩人以前在一起的甜蜜趣事。一邊說嘴角一邊忍不住上揚,笑容裡帶著「我終於扳回一局」的得意,
「阿修,她帶我見過她的家人和朋友,你沒有吧?」
陸硯修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下一秒,他一腳踢過來,動作又快又狠。
關和平敏捷地一閃,身體往旁邊一側,那一腳擦著他的褲腿飛過去,堪堪避過。
他笑著往安檢口裡面跑,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滾著,笑聲從人群中傳出來,又亮又脆。
「拜拜!」他隔著人群大聲喊,聲音蓋過了廣播裡催促登機的女聲,蓋過了周圍人的各種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陸硯修的耳朵里。
陸硯修站在那裡,看著關和平的背影被人群吞沒,他對那個方向擺了擺手。
回去的路上,陸硯修在一個路口等紅燈。車子剛停穩,車身忽然被蹭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一輛白色的小轎車歪歪扭扭地貼在他右後方,車頭的位置剛好吻上了他的後保險槓。
一個女孩從駕駛座下來,低頭看了看兩輛車親密接觸的位置,然後小跑著來到他的車窗前,彎下腰,輕輕敲了敲玻璃。
陸硯修按下車窗的那一瞬間,竟然有點恍惚。他以為是許裊裊。那個弧度,那個眉眼,那個表情....他在腦海里見過太多次了,只需要一眼就能確認。
原本至少有六分像,再加上刻意的模仿....同樣的髮型,妝容,穿衣風格,此刻看起來,有八分像了。
這根本不是巧合,完全是照著她的樣子打扮出來的。
女孩怯怯地開口了,聲音軟糯:「先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撞到了您的車。」
陸硯修看著她,忽然想起他和許裊裊第一次遇見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的,站在他的車窗外,藉口自己的裙子被弄髒了,兩人才順利加上聯繫方式。
如出一轍的拙劣。
果然,那個女孩的下一句話就是:「我加您一個聯繫方式吧,我會賠您修車費的。」
她的語氣天真而誠懇,陸硯修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滑過,淡淡道:
「誰派你來的?」
女孩只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先生,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陸硯修直接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五分鐘後,葉元勛的電話打來了。陸硯修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他沒有先開口,等著對面說話。葉元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急不慢的:
「阿修,剛才那個女孩,你不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