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今淮自由了,他終於能離開這個小鎮了,之前追求的自由,終於得償所願。
可笑的是,沈之言就在他獲得自由的那一天死去。
束縛莫今淮千年的枷鎖打開了,誰料,一轉頭,新的枷鎖又出現了,還是他自己親手戴上的,心甘情願。
那天,莫今淮想把沈之言留下的,他想陪著沈之言。
或者應該是說,他想讓沈之言陪著自己。
可是當他抱起睡著的沈之言時,一隻手卻擋在他面前,隨之而來的是一句平靜的話。
「人我就帶走了,想來他也不願看一個親手要了他命的人來埋葬自己。」
「他需要入土為安,你確定你能把他葬起來,或是把他骨灰撒入大海?」
莫今淮腦子亂糟糟的,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套在他脖頸一樣,勒得令他快窒息了。
他做不到。
他就是做不到,他無法把沈之言丟進深不見底的土坑裡,再一點點把土蓋住他臉上,直至整個人消失。
更不能忍受他被大火吞噬變成一盒小小的骨灰,隨風飄走。
他只會每天抱著沈之言入睡,只會一勺接著一勺餵沈之言吃飯,只會當沈之言還活著,一直待在身邊陪著自己。
陳瑾念好像知道他心思,淡淡回答:「這時候,就別噁心他了。」
所以,莫今淮鬆手了,任由這個人類把他的愛人帶走。
而後,莫今淮就靜靜坐在原地,目視他們離開,直到他們消失在自己視線中。
最後,他也起身了,往反方向走——他進入了小鎮。
莫今淮來到了當初那個地下墓穴,站在了曾經用來嚇唬沈之言的地方。
地上正靜靜躺著一副眼鏡。
莫今淮盯著眼前這副已經有些歪斜的眼鏡,思緒漸漸飄遠,過往如同電影般在眼前不斷放映,那些記憶也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是怎樣殘忍地對待沈之言,用各種手段折磨、戲弄這個人。
每一次看到沈之言痛苦卑微求饒的表情,莫今淮心中都會湧起一絲快感。
然而此時此刻,曾經讓他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那種所謂「快感」卻化作了一柄鋒利無比的刀刃,無情地刺向了他的胸膛。
如同鬼魅一般,悄然無息地出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予他致命一擊。
無盡的悲哀與悔恨湧上心頭,仿佛洶湧的潮水一般,將莫今淮淹沒。
雙手顫抖著,莫今淮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眼鏡,仿佛它是一件珍貴無比的寶物。
的確很珍貴,這是沈之言唯一留下的東西了。
他想,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卑劣,還敢藏起沈之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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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
至於他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轉眼間,春去秋來,五年過去了。
那個曾經被人遺忘、荒廢不堪的失魂怪鎮如今煥發出了新的生機與活力。
現在,這個地方依然叫做失魂怪鎮,但其身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成為了本地區赫赫有名的恐怖主題遊樂園。
每天都有大量遊客慕名而來,絡繹不絕,使得原本鬧鬼傳聞滿天飛的無人敢住破敗小鎮變得熱鬧非凡。
傳聞果然是傳聞,世上根本沒有鬼。網友都這樣說。
小鎮外的路邊,停著一輛車,已經停在這裡很久了。
裡面車窗閉合,路過的行人下意識看了一眼便進去了。
女子坐在駕駛位上,掛了她妹妹電話後,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隨意滑動,眼睛卻看向窗外的小鎮。
陳瑾念忍不住感嘆:「這裡變化可真大啊……」
還搞出來個恐怖主題遊樂園,看著來來往往臉上帶笑的遊客,陳瑾念有些感慨了,賺錢還是他們會賺,她還是老老實實和鬼打交道吧。
她來過這裡三次。
第一次踏進來,她人就差點交代在裡面。
第二次踏進來,帶上了兩個幫手——她師傅和師兄,一同淨化消除這裡的怨氣,最後渡化魂體。
這回,小鎮就徹徹底底歸於平靜,裡面曾發生過的多起靈異鬧鬼事件,真的只會是當地人口口相傳的民間小故事了。
第三次踏足這裡,也就是五年後的今天。
原來都過了五年了啊……
她眸底凝結一點思考。
去個地方吧。
陳瑾念思及此,摘下墨鏡,隨意丟在副駕駛座上,不一會兒,毫不猶豫發動汽車,駕車離開了原處。
陳瑾念來到了一處陵園,七拐八拐的,終於停在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這裡就孤零零立著一塊墓碑,上面沒有任何字,似乎無人祭拜,因為周圍瘋長的雜草快蔓延到碑前了。
連守墓員都偷懶了,不曾清理過這裡。
今天的空氣略微濕冷,還下了小雨,看著更顯淒涼了。
陳瑾念靜靜地站在墓碑前,五分鐘過去了,雨漸漸變大,她的目光最後一次凝視著墓碑,深深吸了口氣,如往常一樣轉身離開這裡。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她停下腳步,沒一點徵兆,就突然快步上前,走到墓碑背後。
在那堆肆意生長的雜草叢中,一副破舊的眼鏡正孤零零地躺臥著。
鏡片早已被雨水浸潤,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水珠,使得原本透明清晰的鏡面變得模糊不清。
早就斑駁不堪了。
她略一挑眉,掀起的笑容微妙又詭異。
物歸原主?
媽的,別讓她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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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這個名叫失魂怪鎮的地方,莫今淮曾無數次想掙脫束縛逃離這裡。
這個四面環海的島嶼本來是沒小鎮的,住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小鎮。
小鎮本來也不叫這名的,那幫非人類原住民活躍多了,也就叫了這名。
時間吞噬了他所剩無幾的記憶,他不記得自己是因為什麼被封在這裡,更忘記了封印他的那個傻逼玄學天師長什麼蠢樣。
他不關心,也懶得回憶。
總歸,他就是被封在了這裡。
他想,只要解開禁制離開這裡就行了。
因為他日復一日地來回溜達這小破鎮,已經膩味了,他想出去看看,溜達更大點的地方。
很快,這鎮子迎來了八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其中有一個人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叫沈之言……
對,就叫這個名字。
挺好聽的名字,挺表里不一的人類,心裡藏著的那點小歹毒全用來算計隊友了。
原來他就是人類中的所謂敗類啊。
沒想到,這個惡人還是個極陰體質,自己終於可以出去了。
他開始現身,開始逗弄戲耍這個人類,還抓走了他。
他最初是想殺了這人離開這裡的,後來便不想了,因為捨不得。
不僅捨不得,還喜歡上了人家。
他用盡手段留住了這個人,讓他永遠陪自己。
後來留不住,死了。
被他親手殺死的,就倒在他面前。
人留不住,心留不住,連一具屍體也留不住。
他真沒用。
*
有隻厲鬼在人間遊走著,他的內心充滿了無盡的寂寞和空虛。
聽說,厲鬼在找一個靈魂。
是他愛人的靈魂。
一個不愛他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