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黨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上絕路的困獸。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甚至嘗到了鮮血的腥甜味。
良久。
夏建黨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猛地塌了下來。
「好、好!」夏建黨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絲,「十塊就十塊!夏清雨,你夠狠!今天這分家的字據,我簽!」
聽到夏建黨終於服軟,夏建國和林淑芬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兩口子對視一眼,眼底滿是分家後的解脫。
夏清雨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冷笑:「大伯果然是個痛快人。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坐下來,把醜話說在前面,把這分家的具體事宜,一條一條地理清楚!」
很快,兩家人搬了兩張條凳,就在院子中央那張破木桌前面對面坐了下來。
借著院子裡昏暗的路燈,夏建國親自拿了紙筆,開始寫分家協議。
「第一,我們二房當初存下的錢,屬於我們二房的私產,我們全額帶走,大房一分錢也不許沾。」夏清雨冷冷地拋出第一條。
張翠花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心疼得直抽抽,但被夏建黨死死按住,沒敢吱聲。
「第二,既然分了家,咱們就不能住在一個屋檐下了。」夏清雨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大院裡的三間大瓦房,是當年老爺子留下的,既然大伯是長子,這房子我們二房不要了,全歸大房。」
大房幾個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這房子要是全歸了他們,那夏寶根以後結婚做婚房可是足足的夠了,算這死丫頭還有點良心。
可還沒等他們高興三秒鐘,夏清雨接下來的話,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們頭上。
「但是!」夏清雨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說道,「我們二房淨身出戶,得去外面重新買磚買瓦、自己蓋屋子。這蓋房子不僅費時費力,還得花一大筆錢。這第一個月,我們到處都是開銷。」
她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夏建黨:「所以,作為補償,這第一個月給奶奶的十塊錢贍養費,我們二房就不出了。從第二個月開始,這十塊錢每個月按時奉上。大伯,你們白得三間大瓦房,這區區十塊錢的過渡費,總不會還要跟我們計較吧?」
「你!」
夏建黨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張翠花實在忍不住了,扯著嗓子喊:「憑什麼!房子本來就該是我們大房的!你連老太太第一個月的飯錢都不給,你還是個人嗎!」
「不答應?」夏清雨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作勢要去拿桌上的紙筆,「不答應那就不分了,房子一人一半,寶根的病,你們另請高明吧。」
「別別別!答應!我們答應!」夏寶根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捂住張翠花的嘴,衝著夏建黨狂使眼色。
夏建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盡了。
「寫!爸!就按她說的寫!」夏建黨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字據很快寫好,一式兩份。
夏建國和夏建黨分別按上了紅通通的手印。
看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分家紙,大房一家人的表情各異。
夏建黨滿臉屈辱,張翠花滿眼肉疼,夏溪薇暗自咬牙切齒,夏寶根則是一臉迫不及待等治病的急切。
而在這場鬧劇的最邊緣。
一直癱坐在地上的秦美芳,將這全過程聽得清清楚楚。
大兒子為了兒子的命根子,屈辱地簽了字。
二兒子為了護著閨女,決絕地跟老夏家劃清了界限。
兩個兒子,一個當她是賺錢的籌碼,一個把她當成丟棄的包袱。
秦美芳渾身冰冷,夜風一吹,她只覺得手腳都已經麻木了。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流淌下來。
她最終還是歸了大房,像一條沒人要的老狗一樣,即將在那個只算計她能省下幾口糧食的大兒子手底下苟延殘喘。
她心裡生著悶氣,氣得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快要喘不過氣來。可因為說不出話來,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她一眼,沒有一個人問問她的意見。
夏清雨收好分家字據,餘光淡淡地掃了一眼地上面如死灰的秦美芳。
就這就受不了了?後面還有的你受的!
夜色深沉,大院裡鬧騰了大半宿的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
二房那屋的木門「吱呀」一聲關嚴實了,順帶著把外頭大房那些人怨毒的眼神全給擋在了門外。
一進屋,林淑芬像是被抽乾了渾身的力氣,身子一軟就靠在了門板上。
她看著桌上那張按著紅手印的分家字據,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這不是傷心的淚,這是憋屈了半輩子,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痛快淚!
「老夏,咱們、咱們這就分出來了?」林淑芬捂著嘴,生怕哭出聲讓外頭聽見,聲音直打顫,「以後,老太太和大房,真沒法再吸咱們的血了?」
夏建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滿是動容,他走過去,一把攬住妻子的肩膀,重重地點了點頭:「分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以後咱們二房賺的一分一毫,全都是咱們自己和清雨的!」
說完,夏建國轉頭看向正淡定地倒水喝的夏清雨,眼裡滿是慈愛和盤算。
「清雨啊,爸媽剛才商量了一下,」夏建國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壓低聲音說道,「既然這大院的房子給了大房,咱們這幾天就得趕緊搬。我和你媽這幾天先不去擺攤賣滷肉了,咱們全力去找房子!」
「對對對,」林淑芬趕緊擦乾眼淚湊過來,「清雨,媽尋思著,乾脆咱們就在你們部隊附近的大院,直接買一套二手的老平房!這樣以後你上下班也近,咱們一家人住著也踏實!」
在老一輩人的觀念里,有了自己的房子,那才叫有了根。
誰知,夏清雨端著搪瓷缸子,輕輕吹了一口上面的熱氣,卻搖了搖頭。
「爸,媽,買房子的事兒不急,咱們先租。」
「租?!」夏建國兩口子異口同聲地瞪大了眼睛。
「清雨啊,租房子那可是每個月都要往外扔錢的,那是打水漂啊!」林淑芬急了。
夏清雨放下水杯,目光灼灼地看著父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媽,咱們的錢要用在刀刃上。部隊附近的房子沒什麼升值空間。要買,咱們以後就直接去帝都市區里買四合院、買樓房!」
「市區?!」
夏建國嚇得差點沒從板凳上出溜下去,他趕緊擺手,苦笑著說:「閨女哎,你可真敢想!就咱們手裡這錢,跑去帝都市區買房?那連個茅房都買不起啊!」
「現在買不起,不代表以後買不起。」夏清雨湊近了些,眼神明亮,條理清晰地給父母分析,「爸、媽,你們別光顧著低頭幹活,也得抬頭看看現在的政策啊!現在個體戶剛剛興起,國家鼓勵大家做買賣。你們真打算擺一輩子的路邊攤,天天風吹日曬,還要提心弔膽地怕城管趕嗎?」
林淑芬愣住了:「不擺攤,那咱們幹啥?」
「開店!開一家大鋪子!」
夏清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擲地有聲:「咱們先在部隊和我以後要開的鋪子中間,租一個大點兒的房子落腳。剩下的錢,咱們盤下一個好地段的店面!媽,您那手滷肉的絕活,十里八鄉誰吃了不豎大拇指?咱們就把這手藝做大!」
看著父母震驚到合不攏嘴的模樣,夏清雨繼續循循善誘,將她結合上輩子帝都餐飲發展總結出來的點子,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光賣切好的滷肉不行,太單一了。咱們要搞『滷肉蓋澆飯』!大白米飯上,澆上一勺濃濃的滷汁,再鋪上切得薄薄的鹵豬頭肉、鹵大腸、滷雞蛋,那一勺熱油激下去,香味能飄出去三條街!那些工人、路過幹活的,誰不想花點錢吃個肚兒圓?」
「不僅如此,媽,您還會包水餃、擀麵條。咱們把這滷肉和滷汁加在清湯麵條和餛飩里,那就是招牌滷肉面!還有,咱們還可以做『肉夾饃』!烤得外酥里嫩的白吉饃,中間切開,把燉得爛糊糊的滷五花肉剁碎,加上點青椒香菜往裡一夾,咬一口直冒油……」
咕咚。
夏建國和林淑芬不約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光是聽著自家閨女這連珠炮一樣的描述,兩口子就已經覺得嘴裡泛起了口水,仿佛那香味兒已經飄進了鼻子裡!
「這……這能行嗎?」林淑芬激動得手心直冒汗,但心裡還是沒底。
她一輩子老實巴交,突然讓她去開大飯館當大老闆,她怕賠本啊!
「怎麼不行?」夏建國猛地一拍大腿,眼裡放出了光,「淑芬,我覺得咱閨女說得對!清雨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軍醫了,是在軍區總醫院見過大世面的人!她腦瓜子可比咱們好使多了!既然國家讓幹個體戶,那咱們就拼一把!聽閨女的!」
林淑芬看著眼前侃侃而談、渾身散發著主心骨氣場的夏清雨,心裡滿是欣慰,可緊接著,鼻頭又是一陣猛烈的酸楚。
她一把抓住夏清雨的手,眼淚又下來了:「我的乖囡囡啊,你才二十歲啊,怎麼懂得這麼多彎彎繞繞的謀劃?你以前在家裡,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才逼得你不得不這麼快長大啊!」
在父母眼裡,孩子太懂事,往往是因為沒有傘,只能自己在雨里拼命奔跑。
一想到大房這些年對女兒的打壓和排擠,林淑芬就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夏清雨心裡一暖,反握住母親粗糙的手,柔聲安慰:「媽,都過去了。現在咱們分家了,以後這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誰也別想再欺負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