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眼角的餘光注意到,男人垂在桌下面的右手,突然抬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就像是耳朵有些癢一樣,用修長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右耳邊緣。
戳了一下。
停頓了兩秒。
接著,他又輕輕地戳了兩下。
這動作極其自然,如果是不懂行的人看了,只會覺得這人耳朵有點不舒服在撓癢。
可落在夏清雨的眼裡,卻不亞於一顆炸彈當場炸開!
這是……特種部隊作戰暗號!
上輩子,她作為保密級軍醫,曾多次跟隨特種部隊深入邊境執行秘密搜救任務。
她太清楚這個手勢,代表著什麼了!
指頭觸碰耳廓一下:代表「目標進入視野,準備行動」。
觸碰兩下:代表「有平民介入,計劃延遲,保持原地待命」!
他是在和藏在飯店裡、或者是門外的同夥進行戰術手勢溝通!
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李強!
他是軍人!而且是執行高危抓捕任務的特種軍官!
那麼,隔壁九號桌坐著的那個戴鴨舌帽、右手一直揣在兜里的乾瘦男人,就是他今天的目標?一個極度危險的犯罪分子,或者敵特份子!?
夏清雨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來應付父母相個親,居然一屁股坐進了一場生死搏殺的特種抓捕現場!
夏清雨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了。
紅星國營飯店裡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夏清雨握著白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溫熱的大麥茶散發著淡淡的麥香,可在這一刻,這股香氣,卻被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和血腥氣徹底衝散。
她沒有抬頭去直視對面那個男人,更沒有用驚惶的眼神去打量隔壁九號桌。
作為兩輩子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的特種軍醫,她太清楚一個頂級獵手的敏銳度了。
如果她此時露出半點慌亂,隔壁那個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渾身緊繃的乾瘦男人,絕對會瞬間察覺!
既然誤打誤撞卷進來了,她就絕不能當那個拖後腿的累贅。
更何況,她是軍人。
夏清雨微微垂下眼瞼,纖長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眼底那一抹一閃而過的凜冽寒芒。
她端著茶杯,狀似無意地,用食指在粗糙的杯沿上輕輕摩擦。
「嗒、嗒嗒、嗒。」
極輕極緩的撞擊聲。
如果是不懂行的人聽了,只會覺得,這是小姑娘在無聊時打發時間的下意識動作。
可坐在對面的男人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是……
野戰特種部隊的輔助暗號!
「嗒」代表「確認身份」,「嗒嗒」代表「現場有變,打配合」,「嗒」代表「收到請回答」!
顧陌笙整個人僵立在椅子上,原本平穩如山的呼吸在這一刻發生了極細微的停頓。
他那雙深邃得宛如寒潭一般的黑眸,死死地盯著夏清雨那雙白皙如玉、卻在杯沿上極有節奏敲擊著的纖纖細指。
她怎麼會懂這個?
這套暗號,是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去年剛升級、只在核心保密小隊內部流傳的最新聯絡方式!
顧陌笙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張一向冷若冰霜、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俊臉,此刻雖然依舊緊繃,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度震驚的驚愕。
難道……
這是軍區或者市局臨時給他派過來的合作夥伴?
不對。
這次的抓捕任務是絕密,對方是一個背負了數條人命、甚至涉嫌竊取軍工機密的極度危險逃犯。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今天特意偽裝成普通人坐在這裡,就是為了等線人發出最後的信號。
如果軍區要給他安排幫手,絕對會提前通知他,更不可能派一個穿著連衣裙的漂亮姑娘過來!
這不符合保密條例,更不符合實戰邏輯!
可如果不是部隊安排的人……她剛才那行雲流水、極其標準且蘊含著精準節奏的暗語敲擊,又該怎麼解釋?!
難道,只是湊巧?
對,一定是湊巧。這個女同志可能只是心裡緊張,或者有隨手敲擊杯子的習慣,剛好誤打誤撞對上了特種部隊的頻率。
想到這裡,顧陌笙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絲,但看向夏清雨的眼神里,那股審視和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夏同志,」顧陌笙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沉磁性的嗓音裡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警告,「茶涼了,少喝點。等會兒,我帶你換個地方坐。」
他在用暗語暗示她:這裡危險,趕緊走。
然而,夏清雨聽了這話,不僅沒有順從地站起來,反而微微勾起了紅潤的唇角。
她輕輕將茶杯放回桌面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接著,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右側太陽穴處輕輕一點,接著手指下滑,順著脖頸處的淋巴線條,最後停留在淡藍色連衣裙的第二顆紐扣上,指尖在紐扣上輕輕按壓了三下。
這套動作,優雅、自然,像是女孩子在整理自己那有些散落的鬢髮和衣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嫵媚和風情。
可落在顧陌笙眼裡,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指點太陽穴:目標已鎖定,具有極高危險性。
手撫脖頸:目標有武器。
按壓紐扣三下:我已做好戰鬥準備,隨時可以從側翼切入配合!
「你……」
顧陌笙那一向毫無波瀾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乾澀和難以置信。
她不是湊巧!
她是真的懂!
而且她連隔壁九號桌那歹徒身上藏有武器、以及歹徒的危險評級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絕對是一個經過極其嚴苛訓練的專業人員!
顧陌笙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和震撼。
她到底是誰?
還沒等顧陌笙理清頭緒,變故,就在這一瞬間陡然發生!
隔壁九號桌那個一直戴著鴨舌帽、右手揣在兜里的乾瘦男人,似乎是察覺到了八號桌這邊有些不同尋常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