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芳斜著眼，滿臉嫌惡地上下打量著陸治明：「他渾身上下連個皮都沒破！這像話嗎？！憑什麼受傷受罪的偏偏是你，他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這話一出，陸治明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仿佛結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渾身上下沒破皮，那是他在任務中沒有貪功冒進！
可這在繼母眼裡，居然成了他的罪過？
難道非要他也躺在病床上，要了半條命，在這個家裡才算「像話」？
這是什麼歪理？
弟弟受了傷，哥哥就得也跟著受傷？
陸治明轉過頭，看向站在後方的親生父親。
陸父站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任由白色的煙霧在病房裡瀰漫，一句話也不說。
他雖然沒有開口附和，但那副冷眼旁觀、默認的態度，比趙桂芳的埋怨更讓人感到絕望和心寒。
陸治明死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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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從來就是這樣。
他做得好，在他們眼裡是應該的。
他做得不好，就是千錯萬錯。
不管他付出多少，在繼母和親爹眼裡，永遠也比不上陸治耀的一根手指頭。
「媽，你別說了。」陸治耀看陸治明的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生怕這個當營長的大哥真在醫院裡跟母親吵起來，趕緊打圓場，「哥確實辛苦了。」
趙桂芳撇了撇嘴，嘴裡嘟嘟囔囔著還想再數落幾句，顯然是覺得陸治明受這點累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伴隨著一聲細微的摩擦聲，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是夏溪薇。
夏溪薇其實是跟趙桂芳他們兩口子一趟車來的。
可趙桂芳那老婆子心急火燎，一聽說寶貝兒子受了重傷，那兩條腿倒騰得比兔子還快，拉著陸父一溜煙就往住院部跑，愣是把夏溪薇給遠遠甩在了後頭。
一進病房門，她小臉瞬間就垮了下來，眼眶子登時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要落不落的，看著別提有多委屈，多招人疼了。
「治耀哥……」
夏溪薇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哭腔，她邁著小碎步，急匆匆地撲到了病床前，「你怎麼樣了？我一聽說你進山受了傷，我的天都要塌了，一路上可把我給嚇死了！」
她一邊抽噎著，一邊撫上陸治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
「我沒事。」陸治耀連忙伸手一把攥住了夏溪薇，安慰道，「就是肩膀上中了一槍，子彈已經取出來了，現在真沒事了，你別哭。」
「你還騙我！都躺到這病床上了，怎麼可能沒事！」夏溪薇吸著鼻子，聲音里滿是心疼與後怕，「治耀哥，你可是我們一家的頂樑柱，你可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啊。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讓我以後怎麼活啊！」
說完，她轉頭看向一旁站立的陸治明，語氣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委婉的埋怨：「大哥，按說工作上的事我不該多嘴。可這次的任務那麼兇險，你又是當營長的，治耀性子急、容易衝動，你在旁邊要是能多照看他幾分，他也不至於受這麼重的罪。治耀他就是想立功，他沒有壞心思的，你可別怪他……」
這話明著是在替陸治耀說話，可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軟針，不著痕跡地把陸治耀違抗軍令、貪功冒進的過錯給抹得一乾二淨，反而把髒水全潑到了陸治明頭上，怪他這個當哥哥當領導的沒有照看好弟弟！
趙桂芳本就看陸治明不順眼，一聽夏溪薇這話，那張刻薄的臉瞬間拉得比驢還長，一拍大腿，順著話茬就大聲附和起來：「就是！還是溪薇懂事通透，知道體諒我們治耀的難處！不像有些人，整天板著張死人臉，冷血刻板得像塊石頭！腦子裡眼裡就只有你那勞什子軍紀、規矩，連自己親弟弟的死活都不顧，真是一點手足親情都沒有！」
趙桂芳斜著眼，唾沫星子橫飛，一邊罵著陸治明，一邊在心裡對夏溪薇這個兒媳婦是越看越順眼。
瞧瞧，這才是他們陸家需要的好媳婦！
多體貼，多會疼人吶！
不僅知道心疼男人，還句句說到了她這個做媽的心坎上，幫她把陸治明這個不孝子狠狠刺了一頓！
「好了，溪薇，你也別哭了，治耀這不是撿回了一條命，好端端地躺在這兒嗎？」趙桂芳收起面對陸治明時的尖酸刻薄，伸手拍了拍夏溪薇的肩膀，語氣是破天荒的溫和慈祥，「你以後可得打起精神，好好照顧他。他為了咱們這個家，在外面風裡雨里地拼命，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媽，您放心吧，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照顧治耀哥，不讓他受一點委屈。」夏溪薇順從地低著頭，聲音甜得像抹了蜜，乖巧地應和著。
陸治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病房裡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顯得那麼暖和、那麼其樂融融。
可他站在陰影里，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這個不眠不休守了一夜、為了弟弟的傷勢操碎了心的親大哥，在他們眼裡，倒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外人。
「既然你們都來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陸治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沒興趣再看他們演戲。
他伸手抓起放在床頭柜上的軍帽，戴在頭上，轉過身，邁開大步就要往外走。
「等等。」陸父終於開了口。
他吐出一口濃濃的旱菸霧，聲音因為長期抽菸而沙啞得厲害，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命令語氣：「治明，你弟弟住院這段時間，你多上點心。部隊那邊要是有事，能請假就請假，多留在醫院幫襯著點。你媽和溪薇兩個女人家，干體力活不方便。」
陸治明腳下的步子猛地一頓。
他背對著病房裡的所有人，挺拔的脊背在這一瞬間顯得有些僵硬。
請假？他現在正處於升遷的關鍵期，更何況部隊紀律嚴明，哪裡是說請假就能請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