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夏清雨只覺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弄了一下。
那顆因為前世飽受傷害、早已冰封塵鎖的心，此刻就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細小的石子，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盪開了一圈又一圈溫熱的漣漪。
她看著他，輕聲說道：
「你這話說得……有些太突然了。」
「我不太會說那些彎彎繞繞、討姑娘歡心的話。」顧陌笙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反而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真誠與執著的眼睛，夏清雨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微微低下頭，抿了抿嘴唇，繼續抬腳往前走，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明顯比剛才慢了許多。
顧陌笙見狀，立刻默默地調整了自己的步幅，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側。
他始終和她保持著一個肩膀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在這靜謐的晚風裡，顧陌笙能清晰地聞到，從身旁姑娘發梢間悄然飄散過來的、淡淡的梔子花肥皂香味。
那香味很淡、很乾淨，卻像是一根無形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地撓著他的心尖，讓他那顆在軍營里歷練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我到了。」夏清雨在街角停下腳步，轉過身，一雙明亮的杏眼靜靜地看著身側的男人。
顧陌笙也跟著停了下來。他高大的身軀在路燈下投下一道寬闊的陰影，幾乎將夏清雨整個人都罩了進去。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深邃的目光鎖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悶聲問道：「下周末，你還有空嗎？」
夏清雨微微一怔。
這人問問題的方式，還真是直接得讓人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先鋪墊一堆廢話，什麼天氣好不好、最近有什麼新電影，他想約她，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口。
這種直來直去的相處方式，在夏清雨的上輩子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那時候，陸治耀對她說話總是帶著各種彎彎繞繞，滿嘴的漂亮話，今天說體貼她辛苦，明天說為了大局著想，可到頭來，沒一句是真的。她花光了心思去猜，去迎合，最後卻落了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而眼前的顧陌笙，就像是一塊生鐵，雖然冷硬，卻真誠得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算計。
想到這，夏清雨的心口微微一軟，唇角抿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這周末的實驗安排還沒出來。等排班定下來了，我寫信告訴你，好嗎？」
聽到這話，顧陌笙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眸里，瞬間像是有星火點燃，亮得驚人。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好，那我等著。」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部隊，路上慢點。」
夏清雨沖他抿嘴一笑，轉身朝著自家的胡同院子走去。
快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
月色如水，那盞昏黃的路燈底下，顧陌笙居然還筆挺地站在原地。他就像一棵扎了根的青松，兩手插在褲兜里，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這個方向。
見她回頭，顧陌笙的身子微微一震。
夏清雨心裡好笑，抬起手，衝著他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顧陌笙也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揮了揮。
夏清雨這才收回視線，推開自家那扇有些年頭的木門，抬腳走了進去。
直到那扇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將那道曼妙豐腴的身影徹底隔絕在門後，顧陌笙才緩緩收回視線。他深吸了一口夜裡微涼的空氣，唇角不自覺地高高揚起，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邁著大步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走去，連腳步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快。
……
夏清雨剛一進院子，堂屋裡就傳來了母親林淑芬那帶著關切的聲音：「清雨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跟人看了一場電影，散場後多走了兩步。」夏清雨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的帆布包掛在門邊的洋釘上，掀開帘子走進堂屋。
林淑芬此時手裡正端著一碗稀飯，正準備往嘴裡送呢，一聽這話，那碗稀飯直接停在了半空中，連喝都顧不上喝了，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電影？跟誰啊？」
林淑芬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像是在黑暗裡點亮了兩盞大燈泡。
她「啪」地一聲把稀飯碗往桌上一蹾，一屁股湊到夏清雨身邊，連珠炮似的追問起來：「哎呀，是他主動約的你？他還有沒有說什麼？你們看了啥片子？他這人脾氣怎麼樣，沒冷著你吧？」
夏清雨被她媽這熱乎勁兒弄得哭笑不得，端起桌上的涼白開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是他主動寫信約的。看的是《廬山戀》，電影挺好看的。他這人雖然話不多，但挺細心的，一路上也挺照顧我，電影票和零食都是他買的。」
「哎呦，這小伙子真是不錯！」林淑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她馬不停蹄地衝著裡屋扯著嗓子喊：「老夏！快出來！別擱那兒鼓搗你的滷肉方子了！清雨今天跟顧團長去看電影了！」
「哎，來了來了！」
夏建國應了一聲，趕忙掀開帘子從裡屋走了出來。他那張老實憨厚的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容，樂呵呵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不錯不錯，年輕人嘛，就是要多接觸接觸。處一處，才能知道脾氣秉性合不合適。」
頓了頓，夏建國又收斂了笑容，一臉認真地叮囑道：「不過清雨啊，咱雖然是女方，但也不能占人家便宜。人家請了你，下回咱們得找機會請回去，這過日子啊，講究個有來有往，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家小氣，更不能讓人瞧不起。」
「爸，我知道，您放心吧。」夏清雨乖巧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