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伸出雙手,神色極其莊重地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書。
那挺括的公文紙摸在手裡有一種粗糙而厚實的質感,上面不僅印著軍區黨委的紅頭全稱,還蓋著一個鮮紅如火的巨大公章。
她的目光在任命書上那赫然寫著的特級兩個字上停留了好幾秒鐘,那一雙漂亮的杏眼裡忍不住泛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光芒。
在如今這個八十年代的特殊時期里,特級軍醫這四個字可絕對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職稱。
這更是一種無上地位和權力的絕對象徵。
它的行政級別直接堪比部隊裡的師長,享受的各種津貼和福利待遇更是高到了一個普通人難以想像的程度。
夏清雨看著手裡的任命書,心裡控制不足地湧起了一陣恍如隔世的強烈感慨。
上一世的她為了陸治耀那個自私自利的男人,為了那個所謂的冰冷家庭,一輩子都默默地把所有的心血和科研成果咽進了肚子裡。
她傻乎乎地把所有的功勞和榮譽都推到了陸治耀的頭上,只為了能讓那個男人在部隊裡走得更順暢一些。
可結果呢,陸治耀靠著她嘔心瀝血研究出來的成果一路青雲直上,到死也不過就是混到了副旅長的位置。
而她自己呢,在軍醫部里兢兢業業地幹了十幾年,到頭來卻依然只是一個最不起眼的初級軍醫,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職稱都沒能評上。
那時候的她總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愚蠢地以為只要丈夫好就是自己好,現在重新活過一回才發現,那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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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她只不過是拿回了原本就屬於她自己的東西,稍微在人前展露了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鋒芒。
她竟然就直接跨越了無數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鴻溝,堂堂正正地站到了和師長平起平坐的高度上。
原來靠著自己的真本事站在耀眼的陽光下,竟然是這麼一種讓人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的美妙感覺。
這種能夠牢牢掌控自己命運並且得到所有人應有尊重的爽感,可比陸治耀那虛偽噁心的甜言蜜語要實在得太多了。
「怎麼了丫頭,看你這發呆的樣子,難道是嫌棄組織上給你的這個官職太小了不成?」
姜部長看著夏清雨一動不動地盯著任命書發愣,忍不住笑著大聲打趣了一句。
「不,我只是覺得這幸福來得實在是太突然,讓我一時間有些太意外了。」
夏清雨瞬間回過神來,她極其鄭重地把那份任命書摺疊好收進了自己的挎包里。
「謝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請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更加努力地工作,絕對不會辜負大家對我的期望。」
…
特級軍醫的正式任命公告在第二天一早被貼出去之後,整個軍區大院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就徹底炸開了鍋。
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傳播的速度,甚至比夏清雨自己預想的還要快上十倍百倍。
她上午依然像個沒事人一樣,待在紅磚小樓的實驗室里埋頭做著各種繁瑣的實驗記錄。
可是等到中午她拿著不鏽鋼飯盒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就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氣氛和往常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
打飯窗口後面的炊事員班長在看到她過來之後,那一雙眼睛止不住地在她臉上多打量了好幾眼。
在給她舀菜的時候,炊事員班長手裡的鐵勺子更是比平時沉重了足足半勺,根本就沒有任何手抖的意思。
不一會兒,夏清雨飯盒裡的紅燒肉就被堆得冒出了尖,紅潤油亮的肉塊看著就讓人極有食慾。
她抿著嘴輕輕道了聲謝,隨後端著沉甸甸的飯盒,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一個安靜位置上坐了下來。
小劉端著自己的飯盒緊隨其後地跟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對面,隨後就迫不及待地壓低了聲音。
「組長,你升任特級軍醫的紅頭公告現在已經徹底傳遍整個軍區大院了,大家現在都在瘋狂地議論這件事呢。」
「我剛才打飯經過大操場的時候,還親眼看見好幾個排長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打聽你的各種消息。」
夏清雨神色自若地用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地嚼完了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他們都在議論我些什麼東西?」
「無非就是說你實在是太年輕了,才調來咱們軍醫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居然就直接升到了特級軍醫的位置上。」
小劉說著說著自己都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眼神里滿是對自家組長的崇拜。
「甚至還有不少單身的軍官在到處打聽你到底結婚了沒有,看那樣子是想找機會來追求你呢。」
「不過他們也不動腦子想想,你整天除了做實驗就是趴在實驗台前,哪裡有閒工夫去管那些兒女情長的俗事。」
夏清雨聽到這裡只是微微笑了笑,並沒有順著這個有些八卦的話題繼續往下接。
她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安安靜靜地把自己飯盒裡的飯菜全部吃得乾乾淨淨。
等她收拾好碗筷重新站起身子,便和小劉一起肩並肩地往紅磚小樓的方向走去。
小劉快走了幾步緊緊追上她的步伐,抬頭看著她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側臉,又忍不住有些感慨地補上了一句。
「組長,我覺得這次的事情真的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以前為國家做了那麼多,本來就應該讓大家都知道你的名字。」
「省得以前的那些天大功勞都被冷冰冰地壓在保密檔案袋裡,外面的人誰也不知道那些藥到底是誰研究出來的。」
「現在至少大家都知道你夏清雨的名字了,以後看誰還敢在背後亂嚼你的舌根子。」
夏清雨沒有回頭去看小劉,只是用鼻子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她的話。
等她再次走過大院裡那面巨大的公告牆時,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下的步子。
那張用大紅紙寫著的任命公告此時正顯眼地貼在正中央,邊角的位置被中午的微風吹得微微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