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漿糊已經徹底干透了,整張紅紙在太陽的暴曬下顯得有些皺巴巴的,但上面的每一個字依舊清晰可辨。
夏清雨僅僅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腳下的步子沒有任何停頓地繼續往前走去。
期間有幾個不認識的年輕戰士從她身邊迎面經過,在看清她的臉之後,立刻神色莊重地停下腳步給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夏清雨也十分禮貌地對著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多餘的話,腳下的步子從始至終都沒有亂過分毫。
今天下午她照例去後院的試驗田裡查看紫血草長勢的時候,隔著那圈高高的鐵柵欄,大老遠就看到兩個路過的年輕幹事在遠處探頭探腦。
那兩個人一邊往她這個方向指指點點,其中一個還用手肘有些興奮地捅了捅身邊的同伴,小聲地說著什麼。
夏清雨對此卻連頭都沒有轉一下,只是神色自若地蹲下豐腴的身子,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陶罐里的黑色泥土。
在確認黑土的濕度和靈泉水的活性依然保持在最完美的標準之後,她這才站起來拍掉了手掌上沾著的泥土。
她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實驗室,順手把那扇有些沉重的紅漆木門給緊緊地關上了。
隨著木門合上的沉悶聲響,走廊里那些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聲瞬間就被徹底阻隔在了一片寂靜之外。
寬敞的實驗台上依然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昨天那一排還沒有完成的配比試管,折射著冰冷的光芒。
夏清雨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伸手拿起那支有些磨損的鋼筆翻開了記錄本。
她開始旁若無人地繼續書寫上午沒有寫完的那幾行關鍵實驗數據,筆尖在潔白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一如既往地專注而平靜。
…
而此時此刻的陸治耀,卻是在高強度訓練的間隙里,極其意外地聽到了這個讓他如遭雷擊的消息。
他當時正滿身疲憊地蹲在塵土飛揚的操場邊緣,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往裡面灌著涼水。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兩個剛剛訓練完的排長也湊到了水井邊上,一邊擦著脖子上的汗水一邊有些興奮地嘀咕著什麼。
陸治耀原本並沒有在意,直到其中一個排長嘴裡突然蹦出了特級軍醫和那個姓夏的女同志這幾個極其敏感的字眼。
陸治耀擰水壺蓋子的手猛地頓住了。
那厚重的鋁製蓋子在他手裡轉了兩圈才被死死擰緊。
他直起腰快步走到那兩個正在擦汗的排長旁邊。
他的語氣壓得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地問,「你們剛才說什麼,誰升特級軍醫了?」
其中一個排長回過頭看著他。
那個排長臉上還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大聲說道,「就軍醫部那個夏清雨啊!」
「你還沒聽說嗎,上面剛批下來的文件,直接給她提到了師級待遇,才來咱們部隊幾個月啊,這升得也實在是太快了!」
「聽說政治處那邊還專門給她製作了立功的錦旗,用的是大紅緞子的綢面,上面用金線繡著閃閃發光的大字呢。」
陸治耀就這麼直勾勾地站在大太陽底下。
正午刺眼的陽光無情地曬在他汗濕的後脖頸上,帶起一陣陣熱辣辣的刺痛感。
他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死死堵住了,半天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腳下的步子邁得比平時要大了很多。
他一口氣走出去十幾步之後才猛地停下。
他咬著牙把手裡捏著的水壺往地上一墩,在堅硬的黃土地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鋁製的水壺身子瞬間被磕得癟下去了一塊,變得有些扭曲變形了。
陸治耀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也沒有彎腰去撿的意思,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他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操場上正在頂著烈日跑圈的隊伍。
特級軍醫!師級待遇!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口。
他上輩子拼了命地往上爬,出任務,帶隊伍,攢功績,到頭來也不過就是個副旅長。
那時候的陸治耀覺得自己已經是大院裡數一數二的人物了,誰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陸副旅長?
可夏清雨呢,一個上輩子幹了十幾年都還只是個最墊底的初級軍醫的廢物,這輩子憑什麼直接跳到了特級軍醫的位置上。
他心裡認定夏清雨肯定是偷了別人的成果,靠著見不得光的手段,才跨過了這道多少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門檻。
他心裡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更是怎麼也想不通。
他甚至在腦子裡瘋狂地想過,一定要找人去好好查查這個女人的底細。
可是殘留的理智卻在冷冷地告訴他,這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因為軍區早就已經把她當成寶貝疙瘩一樣死死護著了,根本沒人查得了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把那個變形的水壺撿了起來。
他擰開蓋子仰起頭,猛地灌了一大口涼水。
水在太陽底下曬得有些發溫,順著食道灌下去的時候在胃裡一陣劇烈翻騰,讓他覺得更加難受了。
陸治耀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
他把水壺重新掛回了腰帶上。
他抬腳往訓練場的方向走回去,腳下的步子踩得比來的時候還要重上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腳底下的泥土給狠狠碾碎一樣。
這一整天的時間裡,陸治耀的心裡都像是有一團火在瘋狂地燃燒著。
等到了晚上回到家的時候,陸治耀的那張臉依舊黑得像要滴出水來。
趙桂芳正坐在堂屋的小木凳上摘菜。
她看見大兒子沉著臉進門便隨口招呼了一聲,陸治耀卻連頭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有應聲。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軍帽掛在門邊的鐵鉤子上,隨後直接掀開帘子進了裡屋。
夏溪薇此時正坐在床沿上,安安靜靜地疊著洗乾淨的衣服。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丈夫一眼。
見陸治耀臉色難看得厲害,她便放下手裡的活計,柔聲細語地問了一句,「治耀哥,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