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在床沿的另一邊重重地坐了下來。
他用力把腳上的軍皮鞋給蹬掉了,聲音聽起來硬邦邦的,「夏清雨升特級軍醫了。」
夏溪薇手裡正準備摺疊的那件衣服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陸治耀,好一會兒都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足足好幾秒鐘,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顫聲開口,「你說什麼?」
「我說夏清雨那個賤人升特級軍醫了,而且享受的是師級待遇!」
陸治耀的聲音猛地拔高了,語氣裡帶著根本壓制不住的煩躁與憤怒。
「她一個調來部隊才幾個月的新人,憑什麼一步登天跨到師級,你到底知不知道特級軍醫是什麼概念,以後連我見到她都要規規矩矩地向她敬禮!」
夏溪薇的手指猛地捏緊了膝蓋上那件還沒疊好的襯衫。
那柔軟的軍綠色布料瞬間被她尖銳的指甲捏得皺巴巴的一團。
她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算計著,特級軍醫相當於師級,那是比營長和團長都要高出好大一截的通天級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夏清雨以前在夏家時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那時候,大院裡誰都能隨便踩她一腳,她連句大聲話都不敢說。
可現在的夏清雨不僅成了特級軍醫,還享受著師級待遇,這編制簡直就是可以在整個軍區里橫著走的尊貴存在。
「這怎麼可能,她夏清雨憑什麼能有這麼大的造化……」
夏溪薇臉色有些發白地喃喃自語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陸治耀猛地從床沿上站了起身。
他在狹窄的屋子裡像頭困獸一樣來回走了好幾步。
他的語氣里滿是怨毒與不甘心,「憑什麼,這到底憑的是什麼,老子在戰場上流血犧牲都換不來這個位置,我不服!」
「治耀哥,你快小聲一點,千萬別喊了。」
夏溪薇趕緊站起身來,伸手一把拉住了陸治耀的胳膊。
「這大院裡隔牆有耳,萬一要是讓旁人聽見了你對上級不敬,到時候可就真的不好了。」
陸治耀猛地一甩胳膊,直接把她的手給甩開了。
他重新在床沿上重重地坐了下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夏溪薇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丈夫那張因為極度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龐,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陌生感。
她以前總覺得這個男人英俊,有前途,以後一定能給自己帶來想要的風光生活。
可現在看著他這副咬牙切齒卻又無能為力的窩囊樣子,她的心裡頭除了一片冰冷,就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我不信她夏清雨能一直這麼順風順水下去。」
陸治耀咬著牙根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刻骨的恨意。
「早晚有一天,我會親手撕下她的偽裝,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骯髒的東西。」
夏溪薇站在他的面前,低著頭沒有去接他的話。
因為她此時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接。
她心裡頭其實比陸治耀還要慌亂百倍,如果夏清雨真的爬到了那麼高不可攀的位置,那她以後還拿什麼去在那個女人面前耀武揚威。
她甚至發現自己現在連陸治耀這個男人的心都有些抓不牢了,又拿什麼去跟一個享受師級待遇的女人爭長短。
那天晚上,陸治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夏溪薇同樣也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房頂,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兩個人就這麼背對著背躺在同一張大床上,中間隔著半尺多寬的冰冷距離,誰也沒有再主動開口說一句話。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拿到任命書的第三天,正好趕上了元旦放假。
夏清雨本想著琢磨選個好日子全家一起好好慶祝一下。
眼下既然有了假期,她便打算帶著夏建國和林淑芬去外面的國營飯店美美地吃上一頓。
元旦這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初冬溫暖的陽光從頭頂洋洋灑灑地照下來。
那金黃的光暈落在人的肩膀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溫熱感,一點也不顯得燙人,反而讓人覺得渾身都十分舒展。
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地出了家門,沿著鋪滿落葉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著。
冷冽的冬風從寬闊的街口猛地灌進來,吹得路旁那一排排高大的楊樹葉子發出嘩嘩的響聲。
那些已經落了大半的乾枯樹枝在風裡輕輕搖晃著,只剩下最後幾片枯黃的殘葉還頑強地掛在枝頭,一副隨時都會掉落的搖搖欲墜模樣。
她們今天要去的那家國營飯店規模雖然不算很大,但是里里外外都被收拾得十分乾淨利落。
一進大門,左手邊就是一排擦得錚亮的玻璃櫃檯。
櫃檯後面的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碟精緻的涼菜,以及一瓶瓶花花綠綠的汽水。
一個穿著乾淨白圍裙的女服務員正站在櫃檯後面,見有客人進來便十分熱情地招呼了一聲。
服務員快步把他們一家人領到了靠牆的一張乾淨方桌前坐下。
那張棕色的木方桌上整整齊齊地鋪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桌布。
桌角的位置正壓著兩隻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搪瓷茶缸。
其中一隻茶缸裡面插著滿滿一小把洗淨的竹筷子,另外一隻則是空著的。
夏清雨微笑著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菜單翻看了起來。
她十分大方地點了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蝦仁,又點了一個熱氣騰騰的雞蛋湯。
點完這些之後,她又轉過頭溫柔地詢問林淑芬還想吃點什麼別的。
林淑芬有些心疼錢地湊過來看了一眼,急忙伸手加了個醋溜白菜,嘴裡還念叨著這些葷菜已經足夠了,再點可就真的吃不完了。
夏建國在旁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今天這麼好的日子,我想喝兩口小酒解解饞。」
夏清雨聽了忍不住一笑,立刻爽快地跟服務員又要了一小瓶散裝的白酒。
在耐心等待後廚上菜的空檔里,林淑芬動作熟練地把茶缸里的竹筷子拿出來三雙,整整齊齊地分發到了每個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