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鬱悶地緊了緊身上那件有些發硬的軍大衣領子,站在台階上有些猶豫地朝四周看了看,心想回宿舍也是一個人干坐著面對冷牆,倒不如去家屬院那邊轉悠轉悠,上星期聽手底下的兵說那邊新開了幾家小飯館,味道還算說得過去。
他抬腳往家屬院的方向慢慢走去,雙手死死地抄在暖和的口袋裡,步子邁得不大不小,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家屬院主路兩旁那一排有些年頭的青磚鋪面此時大都亮起了燈光,掛著五顏六色的簡陋招牌,有補鞋的、修自行車的,還有賣雜貨的小賣部,雖然生意看著有些冷清,但門口偶爾也有幾個穿著便服的家屬進進出出。
陸治耀沿著有些斑駁的水泥路邊慢吞吞地一家一家瞧過去,可當他走到最靠里的一間鋪子前面時,整個人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停住了腳步。
那間鋪子門口顯眼地支著一塊用紅漆寫著「夏記早餐鋪」五個大字的木牌子,雖然字跡算不上多麼漂亮,但一筆一划寫得極工整,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鋪子裡面正亮著明亮的白熾燈,灶台上那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茫茫的熱氣,一股極其濃郁、勾人饞蟲的肉香味順著門縫拼命地往外飄,直往他的鼻子裡鑽。
陸治耀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站在門口往裡瞧,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案板後面熟練切著滷肉的夏建國。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肯定是看花了眼,或者是白天高強度訓練太累而產生了幻覺。
夏建國明明應該在城南那條破爛不堪的老巷子裡,每天推著破木車和城管像耗子躲貓貓一樣東躲西藏,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管理嚴格的軍區家屬院裡?
可那個人影實在是太熟悉了,那有些花白的頭髮、微微有些佝僂的脊背,還有切肉時那把沉重剁骨刀起落時特有的沉穩節奏,簡直跟他記憶里那個唯唯諾諾的窩囊老丈人一模一樣。
陸治耀心裡猛地一緊,慌忙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子,將自己高大的身軀隱藏在門框旁邊那片有些陰暗的陰影裡面。
他死死盯著裡面,看見林淑芬此時正笑眯眯地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盆,裡面裝滿了剛從鹵鍋里撈出來的鹵豬蹄,在燈光下泛著油亮誘人的紅光,還直冒熱氣。
她手腳麻利地把盆子擱在乾淨的櫃檯上面,抬頭沖外面排隊的人熱絡地喊了一聲「來啦」,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精氣神,是以前在老家時絕對沒有的。
陸治耀死死攥著口袋裡的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卻怎麼也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走進去。
他就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站在冰冷刺骨的寒風裡,任由那股混著肉香的熱氣撲在臉上,腦子裡卻像是有無數個驚雷同時炸響。
夏清雨居然真的有這麼大的本事,把她那兩個老實巴交、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土包子父母給弄進軍區家屬院裡來了?
他在這部隊裡摸爬滾打混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隨軍的資格到底有多難批,那得是立了多大的功勞、熬了多少年資歷才能勉強遞上去的申請。
平時那些級別不夠的基層幹部,遞上去的隨軍申請十份裡頭有九份都得被打回來,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
可夏清雨這個女人才來軍區大院幾個月,她到底憑什麼能拿到這麼金貴的隨軍指標,甚至還能在最熱鬧的地段分到這麼一間能做生意的黃金鋪面?
他陸治耀好歹也是個正兒八經的連長,每個月的津貼省吃儉用也才勉強夠花,可他把娶媳婦的報告打了上去,折騰了這麼久卻連個家屬隨軍的名額都遲遲辦不下來。
如今夏溪薇每天在家裡被繁重的家務活折磨得面容憔悴,他親媽趙桂芳的腰疼病也一天比一天厲害,家裡過得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他到底拿什麼去跟現在的夏清雨比,那個女人現在擁有的一切分明就是偷來的,她明明只是個靠著歪門邪道招搖騙人的騙子而已。
陸治耀越想越覺得心裡憋屈,那股子強烈的嫉妒和憤怒像是一把邪火,在他胸膛里噼里啪啦地狂燒起來,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紅。
可等那股邪火好不容易燒完了,他的心裡卻又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和冷意,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陸治耀在冰冷漆黑的門口站了足足有十來分鐘,直到那刺骨的冷風順著大衣領口直往骨頭縫裡灌,激得他狠狠打了個寒顫,才不得不咬著牙轉身快步離開。
他心裡窩著火,也沒心思回宿舍,索性就在隔了兩個鋪子的一家麵館門口停下了腳步,打算隨便對付一口。
這家麵館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老趙麵館」四個字,門口還掛著一塊早就褪了色、髒兮兮的藍布門帘子,邊角處磨得全都是毛邊,在寒風的吹拂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門框,發出一陣陣沉悶刺耳的聲響。
他冷著臉掀開帘子走進去的時候,門框上方掛著的一個小銅鈴鐺頓時發出一聲沙啞侷促的響聲,那聲音悶悶的,聽著就像是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正在後廚忙活的老闆聽見動靜趕忙探出頭來,一瞧見是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軍官,那張有些油膩的臉上立刻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招呼道:「同志,快請坐!」
陸治耀看也沒看老闆一眼,徑直走到最裡面靠著牆角的一個偏僻位置坐了下來,可當他把手往桌上一搭,卻發現那粗糙的木桌面上竟然結著一層厚厚的油光,伸手一摸,指頭肚上頓時亮晶晶、黏糊糊的,噁心得他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老闆見狀趕忙拿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小跑著過來,在桌面上胡亂擦了幾下,又極其有眼色地從櫃檯下面扯出一張還算乾淨的薄塑料台布,小心翼翼地鋪在了桌面上,賠著笑臉問道:「同志,今兒想吃點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