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一口咬定那些東西就是她自己熬了無數個通宵,費盡心血才研究出來的成果,這大院裡的人是信你還是信她?」
「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能夠證明那些藥方在夏清雨拿出來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情況下,你跑去告她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誣告,到時候不僅傷不到她一根汗毛,咱們自己還得惹上一身洗不乾淨的騷氣。」
夏溪薇被陸治耀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給說得啞口無言,整個人有些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她有些不甘心地死死絞著自己的十根手指頭,那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有些粗糙的掌心裡,帶來一陣陣有些鑽心的疼痛。
「可是治耀哥,難道咱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繼續逍遙法外,拿著別人的心血在部隊裡招搖撞騙嗎?」
看著滿臉不甘心的夏溪薇,陸治耀冷笑了一聲並用極為陰沉的語氣反問道:「那又能怎麼辦?」
「她現在可是整個軍區捧在手心裡的國家重點保護對象,出行都有人在暗中死死盯著,你想查她就得找證據,可是你連她那個實驗室的門都進不去,就算真的找到了什麼蛛絲馬跡,你覺得上面會信你還是信她?」
「一邊是一個剛立了特等功且被全軍表彰的特級軍醫,一邊是一個毫無根據的空口指控,換做是你,你信誰?」
這一連串冰冷而殘酷的反問像是一盆盆帶著冰渣子的冷水,瞬間把夏溪薇剛剛在心底燃起的那點陰暗希望澆得透心涼。
夏溪薇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頹然地靠在硬邦邦的床柱上,只覺得自己的心裡堵得慌。
她有些失神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只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白天洗菜時沒洗乾淨的一點泥,那種灰撲撲的寒酸顏色讓她心裡頭的那個嫉恨念頭又一次瘋狂地翻湧起來。
「那那個藥方原本的主人,真的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哪怕一丁點的痕跡嗎?」
「哪怕只是一隻言片語,哪怕是一個廢棄的草稿,只要能證明那是別人的東西,咱們不就能把她拉下神壇了嗎?」
夏溪薇仍舊有些不死心地追問著,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有些嚇人。
陸治耀在這一刻徹底沉默了。
他用一種極其複雜且晦暗不明的眼神看了夏溪薇好一會兒,那目光深邃得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某些早就被埋葬在歲月深處的可怕秘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輩子那些自己記得清清楚楚的事情,那個讓夏清雨一飛沖天的保命藥方在原本的軌跡里本該在好幾年後才問世,而那時候他的親哥哥陸治明早就已經因公犧牲了。
上輩子和這輩子的時間線在他那有些混亂的腦子裡死死地纏繞成了一團亂麻,他隱隱約約知道那裡面一定藏著某種驚天動地的答案,可他卻沒有那個膽量張開嘴,更沒有那個本事伸出手去揭開這個謎底。
「沒有痕跡。」
陸治耀最終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至少現在是沒有任何痕跡的,溪薇,我勸你最好還是趁早死了這心思。」
陸治耀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就像是剛剛打完了一場極其疲憊的大仗一樣,渾身上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了個乾乾淨淨。
他有些煩躁地站起身來,伸手將身上那件有些褶皺的軍裝外套脫下來掛在旁邊的簡易衣架上,隨後便背對著夏溪薇扔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囑咐。
「行了,別整天琢磨這些沒用的歪門邪道了,趕緊吹燈睡覺吧,明天一早大家還要回單位上班,別為了那些跟咱們不相干的人白白費了精氣神。」
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天色才剛剛蒙蒙亮,軍區家屬院裡的公雞也才扯著脖子叫了頭一遍,陸治耀就猛地睜開雙眼從炕上爬了起來。
他動作有些麻木地換好了一整套洗得有些發白的綠軍裝,推開房門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硬生生地站定了一下,有些留戀又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堂屋裡還一片漆黑的角落,隨後便一扭頭快步走出了家門。
當他走到靜悄悄的巷子口時,正好碰見了正在大清早掃地的張嬸,那粗糙的竹掃帚掃過有些不平整的水泥地面,在寂靜的清晨里發出沙沙的單調聲響。
張嬸一抬頭看見是陸治耀,趕忙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並笑著打了個招呼:「治耀啊,今兒個怎麼起得這麼早,這是又要去部隊裡出早操啊?」
陸治耀有些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並僵硬地點了點頭,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半點要停留下來的意思,依舊快步地朝著軍區大門的方向走去。
他有些煩躁地把雙手死死地插在有些寬大的軍褲口袋裡,那略帶薄繭的指尖在口袋深處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一小盒粗糙的火柴,大拇指在有些粗糙的紅色火磷面上來回用力地蹭著,腳下的步子也因為嚴重的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虛浮無力。
這都得怪夏溪薇昨晚非要跟他說那些不該說的話,害得他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怎麼合眼,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是那些翻來覆去、亂七八糟的陰暗念頭,就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黏稠米粥一樣在腦門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因為來得實在是太早了,值班室里負責登記的年輕幹事此時正精疲力竭地趴在粗糙的木桌上打著呼嚕,聽到門口傳來輕微的動靜才有些迷糊地抬起頭看了陸治耀一眼並嘟囔了一句早,隨後便又一歪腦袋繼續睡了過去。
陸治耀原本是打算直接去大食堂里隨便買兩個饅頭對付一下,可當他經過團長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死死黏住了一樣,猛地停了下來。
那扇有些掉漆的紅漆木門此時正虛掩著,露出一條極其細小的縫隙,裡面隱隱約約地透出了極力壓低的說話聲,而其中那個低沉有力的聲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會聽錯,那正是他的親哥哥陸治明。